禾娘回头挥了挥手。
杜家娘子已经转身进屋,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比槐花巷那间稍窄些,好在靠着灶间,冬日里暖和,不至于冻人。
屋角堆的旧筐先搬出去,墙缝里塞着的烂纸一张张揭掉,再拿石灰泥补了几处脱皮的地方。
陈七郎帮着把后门换了门闩,在门后钉了块横木,试了两回,确认外头推不开才算完。
禾娘从杂货铺后头淘来一张旧床。
床板有点年头,翻身时总要咯吱两下,她拿手压了压,觉得还能睡,便没再花钱换新的。
杜家娘子给的香草包压在了床脚,柳嫂子那盏旧灯搁在床头。
就这样,后头小屋归禾娘睡,小黍仍睡外间。
落板之后,他把两张桌子推到墙边,铺一床褥子,便是他的地儿。
禾娘原先想叫他也挤进后屋,想想还是作罢。
钱匣、米面、食盒都在外头,铺门临街,夜里有人拍门,总得有个耳朵灵的先听见。
小黍倒没什么不乐意。
他拍了拍自己的枕头,问禾娘:“我以后算不算食铺里的夜伙计?”
禾娘正往柜里放账本,听见这话,抬头看他。
“夜伙计会算账,会识字,会看门,还会把猫赶出灶间,你会几样?”
小黍掰着指头算了算,脸有点垮。
“那我先做半个。”
“先把名字写好,明日我叫陆先生教你认菜价。”
小黍立刻又高兴起来,抱着枕头跑去铺褥子。
阿梨仍爱睡柜台,阿圆却没个定处,床底、桌底、灶台外头的柴堆,哪儿都钻。
有一晚禾娘起夜,脚刚沾地,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吓得不行。
阿圆被她踩了一脚,蹿出去撞翻了床边的木盆。
第二日,禾娘找来旧竹筐,里头垫上小黍不要的旧褂子,放在床边。
“你睡这里,别再钻人脚底下。”
阿圆白日里进去闻了闻,蜷成一团,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当夜禾娘醒来,枕头边又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阿圆睡得呼呼的,还一脚蹬在了禾娘脸上。
禾娘感觉到脸上那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盯着它半天,最后没把它抱走,闭上眼又睡了。
自从住进铺子后,夜食确实能多做一会儿。
可禾娘没再像从前那样,一直撑到街上全黑透了才肯收灶,田阿杏白日里掌勺,夜里若再拖得太晚,回槐花巷的路也不安稳。
陈七郎虽能留下帮忙,却还要顾着自家老娘,他家住的也不算近。
几个人一商量,禾娘食铺便定下了时辰。
戌时一过,锅洗,火封,剩什么卖什么,不为一碗面重起大灶。
周胖子头一回赶晚了,掀开门帘时,灶上的铁锅已经刷干净了,只剩半盘杂卤压在碗柜边。
他坐下便拍桌子:“小掌柜,给我下一碗面,把这杂卤全盖上。”
禾娘正在数钱,抬眼看了看他。
“周大哥,面盆洗了,锅也洗了,就剩这杂卤了。”
“再烧便是。”
“您明日来罢,这杂卤我便宜卖给您。”
周胖子不信邪,伸出两根手指:“我加钱。”
禾娘把算盘珠拨到一边:“加多少?”
田阿杏正在后头拧洗碗布,听见这句,扑哧笑出来,周胖子刚要报数,她先开口了。
“你加一百文,今夜也不开,灶封了,人也要歇,你把我们累病了,往后连半盘杂卤都吃不上。”
周胖子瞪她:“嘿,有钱还不赚?”
田阿杏把洗碗水泼进门外沟里,水声哗啦一下。
禾娘还是没同意开灶,只说:“您明早来,我给你多放两片肉。”
周胖子坐着磨了会儿,到底把那半盘杂卤吃了,又骂骂咧咧地走,第二日午时,他果真又来了,点了大碗鸡汤面,还多添一份豆脯。
禾娘没给他多放肉。
田阿杏问她:“昨夜不是答应了?”
“他说加钱,今日又没加,昨夜那杂卤我便宜了六文钱,”禾娘把面碗推过去,“这叫两回事。”
田阿杏笑了笑,忙自己的去了。
禾娘食铺的日子渐渐有了样子。
传菜的生意稳下来,附近几家常点的铺子干脆把自家的粗瓷碗留在禾娘食铺,碗底用朱砂画个记号,省得混了。
中午一到,小黍便抱着单子,站在柜台后头念。
“布铺两碗馄饨,一碗不要葱一碗多放醋,药铺一碗汤饼,一碟豆脯和杂卤。郭二叔家今日不送,他说自己来吃。”
隔壁郭二叔刚好端着茶碗经过,听见最后一句,立刻回头。
“我腿又没断,谁用你送。”
小黍伸长脖子:“那郭叔快过来,面要坨了。”
郭二叔骂了句小兔崽子,脚步倒快了。
七嫂的粥摊也越摆越顺,有时她那边葱不够,小芽跑来借半把,嘴里还叼着一根没啃完的油条,禾娘这边缺姜,便去七嫂案上掰一块。
胡饼摊的夫妻见附近铺子都开始送食,也做起了跑腿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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