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传来被褥抖开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小黍从被子里探出头：“掌柜的。”
“干什么？”
“咱明日还歇么？”
禾娘抬眼看他。
小黍立刻缩回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我随口问问。”
“你想得倒好，明日鸡叫便起来，我要熬汤，你去扫地。”
“今日才歇一天。”
“你也知道歇过一天？”
小黍把被角拉到下巴，磨蹭半晌，又同她商量：“那明早能不能多睡一刻？”
“不能。”
“半刻也成。”
禾娘锁好钱匣，提灯往后屋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停：“一盏茶，再讲价，连这一盏茶也没了。”
小黍立刻翻身躺好，眼睛一闭：“我睡着了。”
禾娘摇摇头，临出去之前低声说了句：“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声姐吧，整日叫我掌柜的，听着别扭。”
“哎！”小黍大声的应了，眼睛亮晶晶的。
前面很快安静下来，外头仍有蝉鸣，窗纸也叫热气烘得发闷。
禾娘在后屋洗过脸，将柳树下沾在裙边的泥点搓掉，才熄灯躺下。
夜深些，前头忽然传来小黍放大的声音。
“姐。”
禾娘闭着眼，将薄被往肚子上扯了扯：“你最好真有事。”
外头静了一会儿，“那乌梅熟水真好喝。”
禾娘没理他。
“下回我再请你，等我有很多钱，还请你吃酥山。”
“先把鞋钱攒够再说吧。”禾娘翻过身，面朝着墙。
“哦。”
小黍那边没了动静，隔了一会儿，他又含含糊糊开口：“等我有很多钱……”
话说到一半，人已经睡着了。
禾娘睁眼望着窗纸上的映进来的月色，听了半晌，也没听见后头的话。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骂了一句：“出息。”
第二日天还没亮，禾娘照旧起身和面。
她没有立刻叫小黍，先往灶膛里塞了细柴，又舀水洗净双手。
面盆里的老面发得正好，掀开湿布时，一股微酸的麦香扑出来，她把面团按在案上揉了两遍，听见前铺窸窸窣窣一阵响。
小黍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眼睛还闭着，嘴里先念叨：“说好……多睡一盏茶的……”
禾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没催他。
等那一盏茶过去，她拿锅铲在灶边轻轻一敲：“时候到了。”
小黍像被针扎了似的一骨碌坐直，抱着被子嚷嚷：“我就知道你会算着！”
“说一盏茶便是一盏茶，多一口都没有。快起来洗脸，今日还要去药铺收昨日的食盒。”
铺门重新推开，清早的街风带着炊烟和湿土味扑进来。
挑菜人已沿街叫卖，七嫂听见门板响动，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葱。
“今日舍得开门了？”她朝禾娘身后看了看，“昨日我替你守了半日，周家没来人，富贵人家回话慢，急也催不出来。”
禾娘正弯腰搬桌子，听见这话，手上停了停：“我没急。”
七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急便好，昨日玩得怎么样？”
禾娘把桌腿摆正，指尖在桌沿上抹过，沾了一层薄灰。
她低头拿抹布擦了两下，才答：“还成，河边的过水凉面好吃，人家的面过了两遍井水，放久些也不黏。”
“出去歇一日，还惦记人家怎么煮面。”七嫂笑着摇头，“你这丫头，我看你就是劳碌命。”
禾娘嘴角动了一下，没同她争，只问：“嫂子昨日的瓠瓜从哪家摘的？挺嫩。”
“我娘家嫂子送来的，藤上结得多，吃都吃不完。你若喜欢，过两日我再给你一根。”七嫂说着，又警惕地补了一句，“可别拿钱，拿钱我不给了。”
“那我拿两只肉馒头换成吗？”
“也不成。”
“你家小芽昨日还说想吃肉馒头。”
七嫂被堵得没话，横她一眼，转身回了自家摊子，走了两步，又咳了一声，小声道：“别做太大的，孩子吃不完。”
街上的日头渐渐升起来，有人进门买肉馒头，有人坐下要馄饨要角儿，郭二叔嫌平日的位置叫旁人占了，端着碗站在桌边念叨了半天。
另一个老客为了多添一勺酸齑，同小黍讲起昨日禾娘食铺关门害他白走一趟，理应赔些吃食。
小黍抱着酸齑罐不肯撒手，这东西放不住，禾娘都是提前一日做的，也不便宜，他不舍得多给。
“昨日我们没开门，整条街都知道，你自己没瞧见门板上的字，怎么还能赖我？”
“我走了那么远，总不能叫我白走。”
“我姐歇一日，你还要趁机占一勺齑菜，哪有这个道理？”
那客人指着他笑骂：“小小年纪，算盘打得比你家掌柜的还响。”
小黍把罐子往怀里搂得更紧：“我去也若不看紧些，你们一人一勺，半日就给我挖空了。”
禾娘隔着竹帘听见，手里正揉到一半的面团在案上滚圆。
她低下头，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蹭鼻尖，刚想说话，门外便响起一阵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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