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江野是从顾家那扇门里头,被人跟扔垃圾似的扔出来的。
五年后,他一个人,走回了另一扇门跟前。
城郊,柳树巷,江家老宅。院里头野草长得齐了腰,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裂缝里钻出根灰扑扑的狗尾巴草,风一吹直晃。门窗上落着一层厚灰,手指头一抹一道黑印子。就院角那棵老石榴树,还死犟着挂了几颗青果,叫虫子啃得坑坑洼洼。
江野站院子正当中。脚底下还是当年那几块青砖,砖缝里钻出草来了,踩上去硌脚。东墙根底下那口大水缸还在,缸沿磕了一道豁口,缸底攒着半缸黑绿色的死水,落叶泡得发烂,一股子腐味儿往上冒。小时候他贪凉,搬个小板凳趴缸沿上够水里那块西瓜,一脚踩空,下巴磕的就是这道豁。母亲一边给他抹红药水一边骂,骂着骂着自个儿先红了眼。陈年的事儿跟潮水似的,一层一层往上翻。
他伸手推了推那扇歪了的院门,门轴“吱呀”一声拖得老长,像谁压着嗓子,叹了口气。掌心沾了一手铁锈,腥。
他打小父亲就没了。是母亲苏婉清一个人,守着间巴掌大的小药铺,天不亮就爬起来熬药、抓方子,灶上那口砂锅咕嘟咕嘟一熬就是大半宿,铺子里头一年到头那股子苦药味儿,熏得他这辈子闻见甘草都犯困。就这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了医学院。逢年过节别人家孩子有新衣裳,他没有,可母亲总能从围裙兜里头变出一块芝麻糖来,糖纸都焐软了,塞他手里。
那会儿,苏家手里还攥着样东西——城南一块祖上传下来的地。搁当年那不过就是块旧地,长满了荒草,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江城往东扩,那地界儿迟早得值钱。
也正是这块地,把顾家给招来了。
五年前,母亲突然犯了重病,一台手术要三十几万,他翻遍了家底也凑不齐。眼瞅着走投无路了,顾家“雪中送炭”来了。
“江野啊,你跟盈盈这婚事一定下来,咱就是一家人了。”顾廷当年拍着胸脯,拍得啪啪响,“伯母这手术费,顾家出!那块地,你们孤儿寡母的也打理不来,先过户到顾家名下,我们替你们开发,将来挣的钱,少不了你们娘俩一份。”
那时候的江野,年轻,又实诚,又走投无路。
他就信了。签了字,入赘进顾家,把母亲那块地,把全部的指望,一股脑全交了出去。
换回来个啥?
地,过户那天就让顾家按“内部价”转手了,转进了一个更大的兜里。母亲那台手术,让顾家拖着、糊弄着,末了请了个野路子的医生上手,落下一身后患。
而他江野呢,就在母亲手术失败、人陷昏迷那天晚上,让顾家扣了顶“吃软饭的丧门星”的帽子,撵出了门。
退婚书甩他脸上那会儿,顾盈盈站她爸身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啪。”
江野睁开眼。攥着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指节一片煞白。
“江野?是你不,江野?”
院门口,一个拄拐的老头探进半个脑袋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信。是老街坊陈茂。
“真是你!”陈茂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顺着脸上那些沟壑直往下淌,“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她……”
“我妈还活着,在医院。”江野扶着他在石阶上坐下。石头凉,渗着夜里的潮气。“陈伯,当年那档子事,您还记着多少?”
陈茂脸色一沉,左右瞅了瞅,把嗓门压得极低,那只攥拐的手都跟着抖。
“孩子,有句话陈伯憋了五年了……当年顾家敢下那么黑的手,敢明着抢你家地、害你娘——就凭他顾家?他没那个胆。”
江野手上的动作停了:“您是说……”
“你家那块地,过户给顾家没多久,就又转手了。”陈茂声音更低了,干裂的嘴唇凑到他耳边,“转给了一家来头大得吓死人的集团。顾家算个啥,不过就是替人办事的一条狗。真正把那块地吞下去、真正想要你们苏家命的,另有其人呐。”
江野没说话。
他早就琢磨过,顾家一个地方上的家族,未必有那么大的胃口。可他真没想到,这底下的水,这么深。
“那家集团,叫啥名儿?”
陈茂直摇头,拐杖在砖地上戳得笃笃响:“记不清喽,好像是……‘天’字打头的。陈伯就晓得这么些个了。孩子,那帮人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可千万别去硬碰啊……”
江野轻轻拍了拍老头那只枯瘦的手背,没吭声。
夜色里头,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把陈茂送走,那部旧手机在兜里震了震,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他接起来,还是那个恭敬的声音:“夜先生,顾氏的底,查清了。他们近来把几乎全副身家都压上去了,吃下城东那块‘天和地块’,资金链绷得跟弦似的,紧。另外,顾家当年经手您母亲那块地的全套交易记录,我们也给您起出来了。”
江野望着老宅那面斑驳的墙,墙根底下一只野猫蹿过,惊得草丛一阵响。
“顾家这条狗,先收拾了。让他们也尝尝,把人往绝路上逼,是个什么滋味。”
“天和地块——动手。”
挂了电话,他最后又看了一眼老宅。檐下结着的蛛网,沾了夜露,沉甸甸坠着。
讨债,就打这儿起头。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顾家不过是这盘棋上头一颗子。那个藏在更深处、真正欠着他母亲一条命的“天”字头的庞然大物——他迟早,要亲手把它连根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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