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野回到乡镇卫生院。档案室外的雨还没停,走廊尽头的窗子蒙着水汽,地砖被进出的人踩出一串浅印。
他这次递的是比对申请。申请列了三类材料:旧转运描述的脱敏副页、雨夜现场记录的合法复制件、照夜既有材料的已封存摘录,只申请核对三处伤情特征,不调阅完整病历。
档案员看完,指腹又在来源栏上停了一遍。雨夜现场记录由沈墨按既有备案编号调出,照夜的摘录来自已封存的旧案材料,所有影印件都带保管单位的章和调阅限制。
“你要比什么?”她问,手里的登记表还停在空白处,等他把范围说清。
“伤口方向、左肋避压、右手虎口的固定痕。”江野说,“只看描述能不能互相印证,不作身份认定。”
档案员拿出院内的比对登记表,划掉了姓名、诊断结论和外部传阅栏。她说卫生院只能对自己保管的副页负责,外来材料由各自来源单位担保,不会替任何一方补缺失内容。
江野在限制栏后签字。潮气钻进衣服,左肋便发紧。他缓着落完字,才把笔交回去。
档案室里多了一名记录员。三份材料分装在透明夹里,封存号、页码和展示范围贴在夹角,每翻一页,先报编号。
旧转运描述摆在最左侧。它写的是胸腹贯穿伤,伤口自左前向右后,需持续供氧,转运时避免胸侧受压。文字很短,既没有完整体征,也没有清晰影像。
雨夜现场记录放在中间。江野只能隔着夹页看见勘验人员当年留下的描述:湿衣、左肋贯创、失血,担架固定时避开左侧伤处。记录里没有一张能完整辨认面目的照片。
照夜既有材料在右边,页数最少。旧案摘录写到照夜左肋旧伤长期存在,右手虎口曾有固定带磨出的陈旧痕,受伤后不宜从左侧压紧。
档案员把三份材料的可见行号逐一报出。江野没有碰夹页,只拿着空白比对表,听她按原文念完。
第一处先核胸腹伤的描述。旧转运描述给出自左前向右后的方向,雨夜现场记录只写左肋贯创,照夜材料则记有左肋旧伤,并没有同一时段的伤口图像。
记录员又核了一遍转写用语,把“胸侧”和“左肋”分列,免得转抄时把范围写成同一处。
三份材料能够并列核对的是左侧胸肋部受创这一范围;具体贯穿方向只见于旧转运描述,不能当成三方一致。档案员在比对表上写“部位存在可复核相近处,方向信息单项待补”,没有写成完全一致。
第二处是左肋避压。旧转运描述要求转运时避开胸侧压力,雨夜记录里的担架固定也避开左侧伤处,照夜既有材料则写有旧肋伤和左侧不宜压紧。
江野看着那三行字,左肋又有些发紧。他没急着开口,等档案员把行号和来源编号补齐。
三份材料落到左肋时,写的都是避让。伤情特征能对上,担架上的人还是认不出。
第三处落在右手虎口。旧转运描述里有“右手固定处反复渗血”的简记,雨夜现场记录提到伤者右手需临时包扎,照夜既有材料则留有虎口固定痕的既往说明。
档案员没有把“反复渗血”和“旧痕”画成同一种伤。她说两者只能在位置与固定需求上比对,年代、形成原因和具体程度都缺少连续记录。
记录员在边上补记了三项不能互推的内容:虎口旧痕不能说明雨夜的新伤由何而来,临时包扎不能证明固定者是谁,伤口相近也不能把不同来源的记录压成同一个人。
江野看完补记,示意照录。他来这一趟,不为让哪一边占上风,只要纸上的话还能逐条核。相合与不相合都摆出来,记录才不会被传闻带偏。
档案员指着副栏确认:“三项限制一并照录?”江野应了一声,自己在比对表上把“同一”划去,改为“位置与处置特征可复核重合”。记录员抬眼看了看,照着他改后的字落入副栏。
窗外雨点忽然砸密。档案员将三份材料稍稍分开,指着空白处说,缺的是完整体征、清晰影像、连续接诊记录和可以排除其他伤者的识别资料。
“这三处能互相照见。”她说,“也可能对应另一名有相近旧伤、相近包扎方式的伤者。档案不能替你把那个人叫出名字。”
江野没有反驳。他沿着照夜的线查了太久,知道相合并不等于认定,空着的地方还得空着。
江野把笔按在登记表边上:“结论就写‘高度相关’。”这四个字只进受限比对登记,不出对外说明,也不盖在任何一份材料上作身份判断。
档案员问他是否需要申请出具意见书。江野摇头,说今天的登记表、页码和三方封存号足够,外部材料仍由原保管单位留存,卫生院不必替他背一份超出权限的结论。
记录员将“高度相关”后面补上一句:仅指胸腹伤描述、左肋避压与右手虎口固定痕三处经限定比对呈高度相关,其中具体贯穿方向仅见于旧转运描述,不足以确认转运车上重伤者身份。
江野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才在签名处落笔。签完后,他把雨夜记录和照夜摘录推回各自夹位,没有多留一张照片。
档案员当场封回卫生院的副页,外来材料由沈墨的备案人员和旧案保管方各自收回。三只透明夹重新贴上封签,封存号仍分开写,没有被拼成一个新档案。
走出档案室前,江野给沈墨发了条消息,只传受限登记号和结论范围。沈墨很快回了句收到,问值班员这条线要不要安排核验。
江野正要回复,手机先响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固定号码,归属地就在老桥一带。
对方自称姓周,声音有些沙哑,说程管理员把消息带到了。他愿意见一面,地点由江野定,时间不要拖得太晚。
江野问他想先确认什么。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姓男人没有谈雨夜,也没有问照夜,只说要看一张旧救护车的封签照片。
“拍清楚批次和焊点。”那人说,“别拿翻拍过的给我。”
江野没去猜他为什么非要看这张照片,只把通话时间记进本子。封签照片仍留在原始文件夹里,见面时再按规则出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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