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杨简从斜后方走过来。
他没穿甲，只一件被风沙染成黄灰的旧袍，棹刀负在身后。
他走到赵念安身侧，低声道：“我跟你去。”
程怀远看向他。
赵念安低声道：“将军，这是我师兄。
江湖武夫，信得过。”
程怀远没多问。
他见过杨简在墙下出手。
这年轻人身上有点东西。
他点了下头：“去。”
杨简不再说话，转身随赵念安走回隘口内侧。
程怀远又看向后队。
楚君尧已从后头走上来，钟岳按刀跟在一旁。
少年监军脸色发白，可眼神还算稳。
“监军。”
程怀远说，“我不瞒你。
北境今日到了最险处。
我要你留在主阵，替我稳住后营、粮道、伤兵。
军报你来写，该怎么跟朝廷说，你比我清楚。
若我死了，你代我传令，不可使全军自乱。”
楚君尧没有多说，只一抱拳：“将军死不了。
我也不想死。”
他顿了顿，又说，“赵念安南下，我给他备三日干粮和水。
营中火炭、弓矢，我马上再点一遍。”
程怀远点了一下头。
他重新转回身，面对阵前那头黑狼。
斡烈还在等，像在等他把最后一步棋走完。
风更大了，黄沙遮天，像把整个北境都吞进一口深井。
程怀远抬起长枪，枪尖慢慢指向蛮阵。
银白武相陡然亮起来，像一尊从风沙里重新睁眼的战神。
“赵念安。”
他背对着隘口，声音忽然拔高，响彻整条西线，“去把那个小蛮子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赵念安已翻上黑鬃马，提枪在手。
他身后，二百轻骑正从主营方向驰来，马声如潮。
杨简骑了一匹枣红马，跟在他身侧。
楚君尧站在土墙后头，目送那支轻骑穿过隘口，像一柄刀，往南边插去。
风从北边压来，把他们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吞进黄沙里。
老蛮王还在笑。
程怀远没有再看南方。
他拍马前踏，法相随行，整个隘口像被一道银白色的城墙重新封死。
只是这道墙，如今已是孤墙。
后路断了，前路无门。
所有人都在等，那柄南下的刀，能不能在夜里把北境的命再救回来。
——
二百骑在沙地上拉成一道细线，往南疾驰。
没有人说话。
风声贯耳，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磨。
赵念安催马走在最前，白银枪横在鞍侧。
枪尖沾着的血早被风沙打干了，只剩一层发黑的壳。
杨简跟在他半个马身后，枣红马跑得急了，嘴角已经挂白沫。
他把棹刀从背后解下来，横在膝上。
不是要用，是怕路上突然遇伏。
离流人营还有五六里时，风变了味。
不是战场上的血腥，也不是大漠里的土腥，是烟火混着死人味。
那味道很淡，像从地底一点点渗上来的。
赵念安勒住马，身后骑队依次放缓。
众人压着声，马蹄落得极轻。
沙地在前头变成一片零散的矮丘，再远处就是流人营的土墙。
没有厮杀声。
没有追兵，没有活人。
赵念安打马上前。
土墙还在，可门洞开着。
墙根下斜倒着几具尸体，是营中流人的衣裳，灰褐破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翻。
再往里，低矮的土房和窝棚之间，横七竖八全是死人。
有流人，也有楚军守卫。
一个守卫半靠在井沿上，后背还贴着井壁，像是至死都没来得及把刀拔出来。
他脸上的皮已经被风吹干，像覆了层灰。
赵念安在营门前停了片刻。
他朝杨简看了一眼。
杨简没说话，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颈上一搭，徒步往里走。
赵念安一挥手，身后五十骑下马跟随，其余人散在营外警戒。
杨简走得很慢。
他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用手去探地面，或者看尸体倒下的方向。
沙地上有很多脚印，乱的，但有几串很深，前后间距极大。
他顺着那几串脚印看了一阵。
那是荒兽踩出来的。
不是巨狼，也不是马。
比狼小，比马轻，但步子极宽，像豹子一类的东西。
他闻了闻风。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腥甜。
和普通蛮骑的气味不同，是某种更纯净、更野性的东西。
荒兽。
等阶不低。
杨简走到井沿旁，蹲下来看那具守卫尸体。
刀还插在鞘里，只抽出半指。
他伸手按了按守卫的后心，又顺着尸身往门洞方向看。
地上没有打斗痕迹。
这人不是正面对敌死的。
是被近距离的东西从身后击碎后心，连配刀都没拔出来。
他又去看门洞内侧两具楚军尸体，倒得更近，几乎挨在一起。
两人都面朝营外，兵器在身侧。
是开门时被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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