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说:“小五的竹篾只认小五。那棺材里的阴引,原本就是日本人用她的残灵做的。纸鹤是带着她的气息,它不会跟丢。”
林北看它一眼,没说话。
小七轻轻把纸鹤拆开,从怀里取出那截焦黑的竹篾,编进纸鹤的翅骨里。
然后朝纸鹤吹了口气,把鹤往空中一放。
那鹤没有飞远,只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忽然一振翅,朝东南方飞去了。
那方向,不是开封,而是偏南,像一条斜线,顺着河岸飘进晨雾里。
当天下午,陈三爷从渭水城赶来,他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进了渔户家,只喝了一碗水,就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林北展开一看,是鬼市转来的阴司密报。上面写:“阴司冥火司巡河鬼差探得,三日前,有小棺一口,自函谷关方向渡河东去,沿颍水南下,停于汝水之北,宿月坡。棺未入土,架于荒村祠堂梁上,周围有东瀛兵丁守护。”
陈三爷说:“宿月坡,在汝州南边,九曲地脉的腹心地带。那地方,地气厚,阴脉多,是养尸最肥的土。日本人把引魂棺架在祠堂梁上,是要借祠堂里的祖宗气,跟小五的灵核里应外合,点一条新的地脉。”
林北问:“那祠堂是什么人家的?”
陈三爷说:“姓周。周家祖上是前清的粮商,祠堂里供了七代祖宗牌位。日本人把牌位烧了,只留供桌,棺就架在梁上,日日夜夜在祖宗头上拉屎拉尿。”
林北放下信,咬了咬后槽牙。
苏阿寂说:“我去。”
悟圆也道:“我也去,周家祠堂可是大户,贫僧去给那些牌位念往生经。”
陆小逸把断剑一收,说:“都去。这次得连根拔起,不能再让他们把棺材挪走。”
林北看了一眼陈三爷,陈三爷点着头,说:“去。我留渭水城,看家,也看北边。沈二娘和邙老头都在铺子里。谢小安要回阴司给卞城王送信。这次,你们自己把事办了。”
林北应下,起身朝北一望。河东还远。可路,已经开了。
小七的纸鹤飞在风里,像远远的一点星子。
林北想,小五当年追无面人,也差不多是这样。
一路往南,头也不回。
林北四人追着纸鹤,先沿官道向南,过了汝州,又折向东南,到汝水边已是第二日黄昏。
河水不宽,水色发灰,两岸都是半人高的茅草。
小七吹了声口哨,纸鹤落回它手上。
它说:“鹤停在这儿,不肯再往前了。那口棺,就在这一带。”
林北抬眼望去,河对岸有片缓坡,坡上生着不少老槐。
槐树林里,露出一角青瓦飞檐,正是周家祠堂。
祠堂四周有田,田里没种东西,荒草快把田埂盖了。
天将黑,坡上起了薄雾。
雾是青灰的,贴着地皮流,像有人从祠堂里往外泼烟。
几人没渡船,沿河边绕了小半里,寻着一处水浅的地方蹚了过去。
一上岸,便觉脚底发寒,像踩在埋了冰的石头上。
林北知道,这是地气变了。
日本人把引魂棺架在梁上,又把祠堂周围的地脉改了,草都长不直,众人猫着腰进了槐树林。
才走几十步,小七猛然拉住林北:“前面有岗哨,不是活人。”
林北拨开草叶看,果然,槐树下半埋着两个纸人,背朝外,胸口的纸灯透着极弱的绿光。
是守路的纸傀,林北打了个手势,众人分作两翼。
苏阿寂和悟圆从右边绕过去,谢小安跟着林北走左面。
纸傀半截入土,身子比窑里那几只矮得多,林北走近,一刀一个,刀锋贴着灯芯挑断。
纸傀没来得及叫,便化成一滩纸灰。悟圆那边也解决了两个。几人继续往里摸。
祠堂不大,三间正屋,两进院,院墙塌了一角,墙头上爬满枯藤。
大门虚掩,门板上贴满了黄纸,黄纸已经发黑,上头全是日文。
林北用刀把门纸挑掉,门里竟没有日本人。
祠堂院中堆着些破家具,正堂前的石阶上摆着一口黑铁盆,盆里纸钱烧了一半,还温着。
小七说:“他们刚走不久。但棺还在梁上。金蚕看见了。”
林北抬头看那正堂,果然,梁上架着一口极小的黑棺,棺身用麻绳吊着,四角垂着铜钱,还在慢慢打转。
他把刀别到身后,翻过石阶进了正堂。
堂里空空荡荡,只剩供桌和三面被推倒的牌位架。
周家祖宗的牌位确实被烧了,地上全是黑灰。
那口黑棺就吊在头顶,一进堂,就听见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从棺里一下一下往外渗。
林北仰头道:“咱们不把它放下来,它自己也会裂。”
话音刚落,那口小棺“咯”地响了一声,棺盖上现出三条细缝,像是被里头的东西用指甲抓的。
众人齐退,林北却没有退。
他抓住麻绳,手心贴住棺底,只觉一股冷气直往心里钻。
小七忙道:“别碰那绳,绳上抹了魂油!”
可林北已经抓住了,那麻绳像活了,一下缠住他手腕,把他往上一拽。
林北整个人被吊起半尺,双脚离地。
苏阿寂眼疾手快,拂尘丝卷住他的腿,把他往回拉。
谢小安也上来帮着割绳,刀砍在麻绳上,竟像砍在铁条上,火星直冒。
林北另一手抽出刀,刀光一旋,砍向梁上拴绳的铁环。
铮的一声,麻绳齐断,黑棺猛地落下。林北也栽下来,被悟圆接住。
黑棺落地,棺盖弹开,里面滚出一颗用红绳缠满的人头。
那人头有脸有眼,嘴半张着,眉心钉着一枚极长的铜钉。
正是日本人从鸡鸣驿井下带出来的引魂棺里的“物”。
林北别开脸,低声道:“不是小五的东西。”
小七上前一看,脸色也变了:“这是周家祠堂里被他们害的人。日本人用他当壳子,把祠堂的地气吸进去,养成了鬼棺。小五的竹篾不在里头。”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不在里面,那在哪儿?
他猛地转头朝门外看,天已经全黑了。门外的雾更浓了。
雾里,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正沿着田埂朝祠堂里来。
像很多人,又像一个人。
走在雾里,不慌不忙,像回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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