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回学校。公交车在市区绕了半圈之后,她在交管所那一站下了车。这栋灰白色建筑比她预想的更安静,门口几棵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十二月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她穿过停车场走进办事大厅,空气里是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面前摆着家属档案查询的指示牌。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亲属关系证明、身份证复印件和书面申请递进窗口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沿按了一下,把折角抚平。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沈建国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抬眼看了沈知微一下。
这个案子快十三年前的了。她说,档案调阅需要五个工作日审核,审核通过之后通知你来取。
能不能加急?沈知微问。
对方把材料放在桌面上,像在斟酌某个她不能说出口的回答。按规定是五个工作日。但这份材料对应的案件档案在去年被人调阅过一次,调完之后归档的备注栏多了一行补充材料已移交的注释。那行注释之后,原始卷宗的完整性和原始装订顺序就没法保证了。
沈知微站在窗口前,手指按着台面的边缘,指腹贴着冰凉的灰色人造石表面。去年三月调阅那次,你们在归档的时候检查过原件的完整性吗?
对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经历过多年档案管理工作的谨慎。经手人签了字,确认材料完整。但经手人去年年底调走了,去别的科室了。我现在没法给你确认那行备注在不在。
沈知微把材料留在窗口,转身走出办事大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十二月的风吹过银杏树的枯枝,发出干哑的细响。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予安打了过去。
林予安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翻书页的声音。办完了?
材料交了。但那个档案在去年三月陈氏调阅之后,归档备注栏多了一行补充材料已移交。经手人调走了。我现在不确定那原件里最关键的那行刹车管路备注还在不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但她把它压下去了,如果那行字被处理掉了,刘律师日记本里的复印件就是唯一留存。
林予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能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手指按在桌面上的一声轻微的闷响。那行备注如果原件上没了,复印件作为孤证的法律效力会大打折扣。但至少你手里有刘律师的证词和日记本里那页纸,可以证明原件原本存在过。
存在过和现在还有没有,中间隔了十一年。
我知道。林予安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沈知微,你先别去假设最坏的情况。五个工作日审核,审核通过之后你亲眼去看一眼原件上到底还留着什么。如果那行字还在,那就什么都解决了。如果不在——至少你手里还有七条线索和一份副本。
沈知微站在交管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银杏树的方向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问了一句她之前一直在避开的问题:林予安,如果退学的话,那七条线索还能继续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林予安的声音重新浮起来,很慢,像在说一个他反复想过但始终没有出口的答案:法律程序里,当事人家属的身份不会因为你退学就失效。你跟父亲的亲属关系是客观存在的。但退学之后,你就不再是本校学生,法援中心的辅助资源、学术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学校的法律援助对接通道,都会关闭。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手续?
沈知微看着交管所门口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天空的背景下像一排细瘦的骨架。等五个工作日。等我看完那个档案原件。无论那行字还在不在——她停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我都会办。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余光看见停车场的角落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这一次不是顾向东的那辆,车牌号不同,车身更旧一些,像是停在那个位置很久了。她看了几秒,车窗膜太深,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她没有走过去确认,转身离开了交管所大院。
接下来的五天,沈知微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的等待状态。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图书馆,在阅览室的角落里把七条线索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一遍,在心里重新排布它们的逻辑顺序。她发现赵年丰笔记本里有一处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赵年丰写到父亲发现油量对不上的那天晚上,原文里有一句话是0321司机离开调度室之前说了一句赵哥,那辆车不是我一个人在开。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长时间。那辆车不是我一个人在开。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告诉赵年丰车上还有别人——陈昭远。但不是我一个人在开这个表述,在那个语境里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指涉:父亲意识到自己只是这条运输线上的一段,他前面有人调度,他后面有人接应,他手里握着方向盘,但他不是这辆车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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