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单车事故。杨警官把复印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接触痕迹有,但对方车辆没有停在现场。按照流程,这种情况应该作为交通肇事逃逸立案侦查。但三天之后案子被重新定性为单车失控事故,理由是接触痕迹经复核认定为与护栏擦碰所致,不构成第三方车辆介入的证据。
沈知微看着那张复印件。纸上的字是手写的,笔画凌厉有力,在接触点痕迹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下划线,墨水沁透了纸背,在反面留下一道凸起的纹路。
谁重新定性的?
杨警官沉默了几秒。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回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当时的事故处理科科长。姓刘。那年的交通事故重新定性要有科级以上签字才能走程序。他签了,然后半年之后提前退休了,去了南方,到现在我没再见过他。
您当时反对了吗?
杨警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到嘴角就没再往上延伸。我写了内部报告。建议保留第三方接触的侦查方向。报告交上去之后,科室让我把手头的卷宗全部移交出去,让我去参加了两个月的业务培训。等我回来,原始卷宗已经封存了,我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活页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页手写的笔记,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来的。培训回来之后,我去找过那辆轿车的行车记录仪。按流程,事故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应当作为物证保存。但记录仪里当天的SD卡……他顿了一下,记录仪读卡槽是空的。被人提前取走了。
沈知微的指尖按在纸面上。您刚才说的那个姓刘的科长,他当年跟顾氏集团有往来吗?
杨警官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上去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你想问的是哪个层面。工作往来,还是别的往来?
都问。
工作往来上,顾氏集团当年的物流业务跟邻市交通系统有合作,事故处理科经常对接他们的车队报备材料。刘科长跟顾氏安保部的一个人走得近。杨警官把椅子又往后仰了一点,头顶的吊扇转着,扇叶的影子在他脸上切割着明暗。那个人姓苏。
沈知微后颈那根看不见的线又紧了一分。她把手机掏出来,调出苏念发来的那张名片照片,屏幕转向杨警官。是这个人吗?恒泰运输那个地址?
杨警官凑近屏幕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某种下意识的确认。恒泰运输是那年的承运商之一,登记法人是另一个人,但实际调车的人走的是顾氏安保的口子。如果我没记错,你查到的这个地址,就是当年那辆货车出发前的停放点。
那辆车是什么车型?
七座中型厢式货车,白色,车龄三年左右。杨警官说完这句话,把活页夹合上了,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闷响。那辆车的车架号我当年记下来过,写在那份内部报告的附页里。报告被退回之后,附页被人撕掉了。所以现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号。
沈知微猛地抬头看着他。
杨警官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展开,推到桌上。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数字,字体很小,间距均匀,每个数字都一笔一划写得非常清楚。末尾还有一个字母,像是后来加上的标记。
我记了十几年了。杨警官说,谁都没告诉。
沈知微把那行数字输入手机备忘录,反复核对了两遍。她把便签纸推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但控制不住。杨警官把便签纸收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姑娘,我跟你讲这些不是指望你能查到什么结果。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有些案子不能查就是不能查,我认了。但你既然找来了,问到了,我就不能装不知道。剩下的事你自己掂量。那辆车如果还在,换过牌照换过颜色甚至换过车身都可以,车架号改不了。
沈知微站起来。她把书包背好,对着杨警官的后背说了一声。
杨警官没有回头。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小说书页。书页哗啦啦翻过去,落定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午后光照着,沈知微瞥了一眼,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尘土归尘土,金属归金属。
她走出值班室,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吱呀合上。街上的风比来时大了,卷着枯叶和灰尘从路面扫过。她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备忘录里那行车架号,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了。她刚要招手拦出租车,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窄巷子的夜景,路灯昏黄,巷子尽头有一扇铁皮卷帘门,门半开着,里面透着光。照片右下角用红圈标出了一个东西——卷帘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旧招牌,上面印着恒泰运输有限公司几个字,字迹斑驳,但依然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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