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了手里的碎片,蹲在原地没动。车灯太亮,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逆光的剪影从光束里走过来,肩宽腿长,黑色外套被车灯镶了一圈白边。
那个人在距离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侧了一下身体,车灯的光从他背后换了一个角度打过来,沈知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顾深寒站在巷子里,面前是一地撕碎的旧文件和她蹲在地上的狼狈姿势。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很难读,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得很紧。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攥着的碎片上,再移到那个黑色垃圾袋上,然后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从别处赶过来或者刚才打过电话说了很多话。沈知微。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找了多久。
沈知微慢慢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发麻,她把碎片收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晚了。东西已经搬走一车了。
顾深寒没有接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车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色在明暗之间交替了一下。我不拦你查。但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巷子里来,连个信都没有发给别人,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里面的人如果发现了你,他们会跟你讲道理?
你在跟踪我。沈知微说。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出事。他的声音沉了一下,那条消息是不是你发的。那个陌生号码。灰色轿车。恒泰运输的照片。都是你。
顾深寒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沉默比刚才长了两秒钟。然后他说:不是。
沈知微盯着他。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着被灯光压得发亮的水泥地面。
我不知道什么消息。顾深寒说,我查到了恒泰运输这个地址,今天下午赶过来,刚到这里就看到你蹲在门口翻垃圾袋。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林予安的手机打不通,我沿路调了三个路口的监控才确认你在这条巷子里。
那你查到了什么。沈知微问。
顾深寒看着她,下颌线绷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恒泰运输那个法人,2008年8月公司注销之后,当月以个人名义把仓库转租给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他停顿了一下,是我父亲名下的一处房产。
巷子里安静极了。路灯的嗡鸣忽然变得刺耳,填补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空隙。
你父亲。沈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个字的音调都压得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上的条款。
我没有说完。顾深寒走近了半步,车灯的光在他背后铺成一片晃眼的白,那家公司注册成立的日期是2008年8月20号,恒泰运输注销后的第十天。法人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人,但我查了那家公司的资金流水,第一笔入账金额是十五万。
十五万。沈建国出事前三天转出去的那个数字。
沈知微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些碎片。她的指甲嵌进掌心,能感觉到纸片边缘在皮肤上划过的轻微刺痛。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什么时候查到的这些。
今天下午。顾深寒说,我让人查了你父亲那笔十五万转账的收款方账户,账户是恒泰运输的公司户头,但实际操作人走的不是他们公司的人,是另一条通道。那个通道往上追了三层,最后落地的账户挂在我父亲名下一个子公司的账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了地上剩下的几片碎纸,纸片贴地滑行了几寸,停在他鞋尖前面。他低头看着那片纸,没有去捡。
沈知微。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查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十五万是我父亲拿的,那辆货车是我父亲名下的人安排的,那你父亲——他停住了。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车灯在两个人中间铺开一条光路,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微的、被照亮了的碎片。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口袋里的手机猛然一阵长震。她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是母亲。晚上七点十三分,母亲从不在这个时间主动打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的,沙哑的,带着某种压着嗓子的懒散笑意:沈小姐是吧?你妈妈在我们这儿喝茶。她让我们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你现在查的事情,最好今天就停了。
沈知微握手机的手猛然收紧。顾深寒看着她骤然变白的脸,往前跨了一步。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你别急,你妈妈好好的,就是借你家沙发坐一坐。我们老板说了,后天之前你要是还不停手,那张欠条的复印件,我们就送派出所去了——到时候你爸那笔十五万就变成赃款了。你妈现在退休了,该享清福,别替她添乱,你说是不是?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池冷水倒灌进耳道。
沈知微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还举在耳边。顾深寒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气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们找到我家了。
喜欢深海有光终不见你请大家收藏:(m.zjsw.org)深海有光终不见你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