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时,他隐约感到某种牵连正缠绕着自己所立的道统。
鸿钧的目光转向他,缓慢而清晰地道出因果:“昔年三皇归位,你门下十二人沾染血孽。
这便是开端。”
稍作停顿,又道,“榜需三百六十五位正神。
你们自行商议罢。
名录填尽,便可免去许多刀兵。”
圣人们顿时明了。
原来祸端起自玉虚宫那十二位金仙。
元始天尊立即向前一步:“老师明鉴,我阐教门人皆积福深厚之辈,岂能上榜?”
紧接着,太上老子的声音响起,平淡如古井无波:“八景宫中仅玄都一人随侍,不涉尘缘,不沾因果。”
女娲随之应和:“吾座下唯有几名侍女相伴,未立教统,自然与封神无缘。”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西方两位圣人交换了眼神。
接引垂目合掌:“西方贫瘠,此劫乃东方之事,我等不便参与。”
所有视线骤然聚集在通天教主身上。
通天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他想起昨夜在碧游宫偏殿读到的那些文字——少年洛星辰呈上的书卷里,竟将此刻每句话、每个推诿的借口都写得分明。
纸页承载圣人名号而未焚毁,字迹穿透量劫迷雾清晰如刻。
更深处还藏着令人心悸的预言:封神之后,道法将衰,西方气运将盛。
若书中皆为真实……
“既是二兄门下惹的杀劫,”
通天抬起眼,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自当由他们入世历练,消解因果。
我截教与此无关。”
元始天尊的面色骤然沉下。
“通天!”
他袖袍无风自动,“纵使我将全部 填入榜中,也不过十余人,如何凑足三百六十五之数?何况我阐教门人个个福缘深厚、根骨天成。”
他的目光扫过通天,语气转冷,“倒是你的截教,号称万仙来朝——”
殿中香雾缭绕,玉磬余音未散。
元始的目光落在展开的卷轴上,指尖划过那些尚未填满的位置。”披鳞带角之流,湿生卵化之辈,合该尽入此榜,享神道永祚——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造化?”
通天没有接话。
他望着元始侧脸映在玉柱上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昆仑山巅的雪。
那时元始总嫌他收徒太滥,他却笑答:“天地生灵,岂分贵贱。”
如今想来,那笑声竟遥远得像隔了层琉璃。
他垂下眼睑。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青萍剑冰凉的剑柄。
兄长门下确实凋零,十二金仙的名册翻来覆去只有那些名字。
而自己的碧游宫……他想起那些在东海浪涛间修行的身影,有些连化形都不完全,却会捧着新采的珊瑚摇摇晃晃献到阶前。
“罢了。”
通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陌生,“差多少,从我教中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多添一炉香。
万仙来朝的截教,填几百个名字不过沧海一粟。
正好将那些不服管束、孽障缠身的 送上去,既全了师徒名分,又替兄长解了围。
这个念头让他袖中的手指松开了剑柄。
元始却忽然转过脸来。
玉清殿的光线在他眸中凝成两点寒星。”既如此,何不填满?”
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本座欠你一个因果。”
通天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缓慢地抬起眼,视线掠过元始的肩膀,投向始终沉默端坐的太上。
丹炉的暖香正从那位老者袖间丝丝缕缕渗出,可通天的脊背却窜起一股凉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是某卷竹简上墨迹未干的预言。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已带上刻意压制的颤:
“大兄。”
他朝太上躬身,玉冠垂下的流苏在颊边轻晃,“杀劫本是二兄门下该担的。
我愿补足缺额,已是顾念手足之情。
如今他要我填尽此榜……”
他停顿,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碧游宫中万千 ,唤了他十几万年师伯。
可曾有过半分不敬?”
最后半句问得很轻,轻得像试探水温的指尖。
他在等,等那个曾经总会在他和元始之间划下公平界线的人开口。
昆仑山的岁月在脑海中翻涌:太上如何将争执的两人拉开,如何用拂尘柄轻敲他们的额头,如何叹息着说“三清本一体”。
那些画面还带着雪松的清气。
可丹炉旁的老人只是捋了捋长须。
香灰从炉盖缝隙飘落,在光柱里打着旋。
“通天。”
太上的声音像浸过药汁的绸缎,温和却沉重,“你教中人多。
填满此榜,不过九牛一毛。
莫非忍心见你二兄道统凋零?”
他看向元始,又看回通天,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既是血浓于水,有能力便多担待些。
元始既愿欠下因果,你便全了这番心意罢。”
殿外忽然滚过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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