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带进一间六人病房。房间里弥漫着更复杂的气味。靠窗的加床上，被褥已经铺好。其他几张床上，有的躺着人蒙头大睡，有的坐着发呆，一个老人正对着墙壁低声絮语。
“这是你的床位。记住病区规定：按时作息，服从治疗，不要与其他病友发生冲突，有事按床头的呼叫铃。明天早上六点抽血，七点早餐，八点医生查房。”护士简短交代后便离开了。
康健坐在坚硬的病床上，环顾这个即将度过至少一晚的陌生环境。窗外是加固的栅栏和精神病院围墙的一角。此刻是下午，阳光透过栅栏，在水泥地上投下规整而压抑的光影。
他成功了。他以“患者”的身份，进入了这个在梦中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地方。然而，此刻的他，身穿病号服，身处戒备森严的病区，物品被收走，行动受限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危险的核心，却也比任何一次都更显得身陷囹圄、孤立无援。
时间，正在一点一滴流向那个未知的“凌晨”。而他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自由活动时间里，用这双眼睛，尽可能记住每一扇门、每一个消防栓、每一条通道的位置，并在黑夜降临后，保持前所未有的清醒。
换上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康健，感觉自己也像是被套进了一个既定角色。布料粗糙，带着消毒水混合阳光暴晒后的僵硬气味。下午三点，病区广播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活动时间到，请各位病友在工作人员带领下，有序前往活动室或康复花园。”
病房里其他几人有了动静。靠门那张床上一直蒙头大睡的男人坐了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眼神有些涣散，动作缓慢。对着墙壁絮语的老人停止了低语，茫然地环顾四周。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清瘦苍白的年轻人——他的床头卡写着“陈默”，走到康健床边，小声说：“新来的？去活动室吗？”
康健点点头，这正是他观察环境的好机会。“去。这里…平时都做什么？”
“看电视，下棋，看书，或者发呆。”陈默语气平淡，仿佛在描述别人的生活，“跟着走吧。”
走廊里，几名护士和护理员引导着病人。康健注意到，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紧闭，门上方的红色警示灯亮着，表示常闭状态。门把手附近有刷卡感应区。墙壁上的消防箱玻璃完好，但看起来有些年头。通风管道在走廊天花板延伸，部分接口处有灰尘堆积。
活动室在三楼西侧，是个宽敞但采光一般的房间。几排椅子对着壁挂电视，播放着声音不大的戏曲节目。角落里有几张棋牌桌和一个小书架。窗户同样装有坚固的防护网。
康健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默坐在他旁边。一个约莫五十岁、穿着同样病号服但收拾得挺整齐的大叔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副象棋：“新面孔？会下棋不？来一盘？”
康健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这正是打探情况的机会。“不太会，可以看看。”他挪了挪位置。
大叔摆开棋盘，一边摆子一边自我介绍：“我姓周，周建国。进来快两个月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抑郁，老想不开。你呢？小伙子年纪轻轻的。”
“焦虑，睡不着，胡思乱想。”康健给出标准答案，目光扫过活动室。大约有十几名病人，大多安静，少数低声交谈。两个护理员坐在门口附近，注意力并不集中。
“都一样，心里头有事。”老周走了一步棋，“这地方，说是治病，其实就是把你关起来，按时喂药，让你没力气瞎想。你看他们，”他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那些眼神呆滞或动作迟缓的病人，“药吃多了，都这样。”
康健顺着他的话问：“晚上也这样？管得严吗？”
“严！怎么不严。”老周撇撇嘴，“晚上九点就催着回房，十点熄灯。夜里每个小时都有护士查房，用手电照照你睡了没。想溜达？没门。走廊两头门都锁着，护士站通宵有人。”
“那…要是晚上真有什么事，比如不舒服，或者…”康健斟酌着字眼，“起火了什么的，怎么出去？”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古怪：“起火？你操心这个干嘛？这里头禁烟，连打火机都不让有，哪来的火？”他摇摇头，“真要有事，按铃呗。不过那铃，有时候护士磨蹭半天才来。至于跑…你看看那门，”他指向活动室唯一的出口，“还有窗户，能跑哪儿去？三楼呢。”
这时，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默突然幽幽地开口：“跑不掉的。上次有人想跑，被绑在床上打针，睡了一天一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飕飕的真实感。
康健心里一沉。他故作随意地继续问：“护士晚上都在护士站？不会睡着吧？”
“那可说不好。”老周吃掉康健一个卒子，“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不过监控开着呢，”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但谁知道有没有人真盯着。”
接下来下棋的时间里，康健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问题，比如“病区里有没有堆放杂物的地方”、“热水房在哪里”、“医生晚上在不在”等等。老周心思在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透露了几个有用信息：三楼东头有个平时锁着的杂物间，里面好像堆了不少旧病历和废弃的床垫被褥；热水房和配餐间相邻，在护士站斜对面，里面有微波炉和电热水箱；晚上通常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在楼下办公室，有事才上来。
活动时间结束前，康健借口上洗手间，在护理员允许下离开了活动室。他快步走向东头，果然看到一个紧闭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简单的挂锁。门边的墙壁有些发黄，走廊在这里显得更暗。他记下位置，又观察了最近的灭火器箱和消防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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