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铖被领进花厅的时候，王景安已经坐在里面了。
阮大铖进门后没有四处打量，目光只在王景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来，躬身行了一礼：“阮大铖见过冠军侯。”
王景安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阮大铖坐了，没有坐满，只搭了半边椅面，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规矩。
王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阮大铖脸上：“阮先生从南京来，路上走了多久？”
阮大铖答道：“走了半个月。中间绕了一段路，避开了徐州那边的驻军，多花了几天。”
王景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绕路的具体原因，转了一个话头：“南京那边，弘光皇帝身子怎么样？”
阮大铖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一问，但很快接上了：“陛下身体尚可，只是不大问政事。朝中诸事，多是马阁老在打理。”
阮大铖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侯爷，南京那边给您的旨意，我已经听说了。封王的事，马阁老那边是点了头的。”
“嗯，然后呢？”
阮大铖继续说下去：“福州那边也派了人来，给的是国公的封号。两边都在拉您。”他说完这句话停下来看着王景安，等他的反应。
王景安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开口：“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我这些年别的事没有做成，消息还算灵通。”
说完之后他略微压低了一下声音，“侯爷，我这次来，不是替南京传话的。我是自己想来的。我在南京待不下去了，东林党那些人恨不得把我从朝堂上赶出去，连带着把我在南直隶的家底都翻了一遍。马阁老虽然肯用我，可他自己也是被东林党盯着的人，保不了我多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王景安，“我来投侯爷，不求财，只求一个安稳的位置。侯爷若能用我，我能替侯爷做两件事，一是替您盯着南边的风声，二是替您挡一挡东林党那些人。他们不会让您安生坐稳的，侯爷心里应该清楚。”
听到这王景安有些无语，这个官迷为了做官还真是不择手段。
“你倒是坦率。一般人来投，都要说些客套话，先表忠心再表立场。你连忠心都没表，直接说你能替我挡东林党。”
“忠心这种东西，说多了不值钱。我能替侯爷做什么，我说清楚，比表一百遍忠心管用。侯爷若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那我走便是，绝不多待一日。”
王景安沉默片刻：“你既然来了，先住下，眼下京城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不过我有个要求，在官场上要雷声大，雨点小，不能和以前一样。”
阮大铖悻悻一笑，他自然知道说的是以前搞党争，迫害同僚的事。他连忙说：“侯爷放心，在这里我只愿做一个孤臣，唯侯爷马首是瞻。”
多尔衮逃回盛京，城门开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守门的兵卒远远看见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起初还以为是巡逻队回来，等那队人马走近了才发现不对——旗子倒拖在鞍后，甲胄残缺不全，有人伏在马背上，有人用布条缠着胳膊，还有人干脆骑在光背马上，连鞍子都没了。
多尔衮走在最前面，袍子上沾满了灰，脸上没有表情，只在进城时勒了一下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继续催马往前走了几步。
路边有人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装作没看见，也没有人主动去问什么。他只带了三四百骑回来，出发时带走的那十万人剩了不到一成。
消息立刻传遍整个盛京。
洪承畴躲在书房内，没有出门去看多尔衮回城的样子，也没有派人去打听阿济格的下落，他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阿济格那种人不会让主帅独自回来，除非他已经回不来了。
当天傍晚，他府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洪承畴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祖大寿，没有带随从，手里也没提灯笼，就那么站在暮色里。
祖大寿没开口客套，直接问他：“你听说了？”
洪承畴侧身让他进屋，关了门才开口：“听说了。他回来了，带着几百个人。”
“满达海已经降了。阿济格没回来，连阿巴泰都死了。”
洪承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祖大寿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才继续开口：“咱们当初降清，降的是多尔衮。如今多尔衮把自己的人丢在关内，自己回来了。阿济格没了，满达海降了，阿巴泰战死。他手里能打的贝勒已经不剩几个。”
他看了洪承畴没反应，继续说：“豪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早就盯着这个位置。”
洪承畴长叹一声：““豪格要是争，他不会只争多尔衮的位置。他会连带着把咱们这些降将也都清算一遍。他爹当年被阿济格和多尔衮联手逼死，这笔账他不会只算在多尔衮一个人头上。如今大清已是一艘快沉没的破船，关内那冠军侯控制山海关，随时可以出关清算女真，这等齐天功劳，他王景安不会放弃。”
祖大寿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洪承畴惨笑一声：“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
豪格那边确实开始行动。
他在得知多尔衮只带着几百人回城之后，第三天便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几个将领在自己的府邸里议事，门关得严实，灯火亮到后半夜才熄。第二天便有消息传出来，说是豪格在参劾多尔衮“丧师辱国，失陷亲贵，当革职议罪”。
奏疏写得不长，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件事：阿济格死了，满达海降了，阿巴泰死了，你多尔衮活着回来了，你解释一下。
奏疏递上去之后，朝中诸将的反应各异，有人沉默，有人观望，也有少数几个平日里与豪格走得近的将领在私下里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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