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姓黄。
三十五六。
进水务司不到两个月。
不是什么大官。
平日干的事也不起眼。
哪处船场缺木。
哪一批木料什么时候到。
哪个木匠领了多少桐油。
都从他手里过。
副将把人按住时。
黄吏没反抗。
只问了一句:
“多少人知道?”
副将都气笑了。
“你还先问这个?”
黄吏脸白。
“我家里人不知道。”
“先想家里人了?”
副将一拳差点砸下去。
陈合抬手拦住。
“别打。”
“他卖了咱们船!”
“我知道。”
“还卖木匠!”
“我也知道。”
“那你拦什么?”
“先让他说。”
黄吏被带到一间小屋。
桌上只放三样东西。
一张木料单。
一袋钱。
还有昨夜从酒铺后门搜出来的两封短札。
陈合坐对面。
“钱谁给?”
黄吏低头。
“不知道名字。”
“又是不知道?”
“真不知道。”
“见几次?”
“三次。”
“哪的人?”
“汉人。”
“替谁做事?”
“他说做北边马货生意。”
副将冷笑。
“马货商人问木匠住哪?”
黄吏不说话。
陈合把木料单推过去。
“这是谁抄的?”
“我。”
“船场布置呢?”
“也是我。”
“前日死十七个军卒。”
“两个木匠。”
“你知道吗?”
黄吏手抖了一下。
“知道。”
“值多少?”
黄吏抬头。
“什么?”
“他们问你买消息。”
“给多少?”
“三百贯。”
副将一拳砸桌上。
“二十条船烧了!”
“十九条人命!”
“你拿三百贯?”
黄吏嘴唇动了半天。
“我不知道会死人。”
副将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我真不知道!”
黄吏也崩了。
“他说只是烧船!”
“烧船能没人守?”
陈合问。
黄吏被堵住。
“你以为船场晚上都是鬼守?”
黄吏低下头。
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欠钱。”
副将骂:
“谁不欠!”
“赌?”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娘病。”
“看病花了很多。”
“后来又借。”
“利滚利。”
“家里田也押了。”
这理由听着像真。
也可能是给自己找个能听的说法。
陈合没有替他感动。
“第一次卖什么?”
“一批木料到港时辰。”
“第二次?”
“几个木匠住处。”
“第三次?”
“船场换岗。”
副将盯着他。
“第三次前。”
“你知不知道他们要烧船?”
黄吏沉默很久。
“知道。”
“知不知道可能死人?”
又沉默。
最后点了一下头。
副将不骂了。
反而坐回去。
“那便行。”
“至少别装傻。”
黄吏猛地抬头。
“将军!”
“我会死吗?”
没人答。
陈合看着他。
“你觉得呢?”
黄吏开始哭。
“我家里还有孩子。”
副将冷冷道:
“那两个死掉的木匠也有。”
“十七个军卒也有。”
“你家孩子是孩子。”
“人家不是?”
黄吏彻底瘫下去。
陈合没有再审。
这种案子到了这里。
后面交有司。
谁跟他接头。
钱从哪里转。
还得查。
可有件事比抓一个黄吏更急。
船场里的人都知道了。
消息压不住。
当天下午。
木匠先炸。
一个年轻木匠把工具直接往地上一摔。
“不干了!”
旁边人也跟。
“咱们名字都能卖出去。”
“还干个屁!”
“晚上睡觉都不知道有人来不来砍脑袋!”
守军劝。
没人听。
老梁肩伤还没好。
拄着棍出来。
“吵什么?”
年轻木匠道:
“师父。”
“你差点死!”
“我知道。”
“那还干?”
老梁看着他。
“你不干。”
“去哪?”
“回家。”
“回家就安全?”
年轻人一愣。
“元军又不知道我家。”
老梁指了指被烧黑的棚。
“昨天以前。”
“你知道他们知道这个地方?”
年轻人不说话。
“想走便走。”
老梁道。
“没人拦。”
“可你们别觉得不造船。”
“仗便不来找你。”
“襄阳一丢。”
“后面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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