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科学是什么》,林小镜用了一个星期读完。
不是因为她读得慢——以她的阅读速度,这本书的篇幅只需要一个下午。而是因为她读得太快了会引人怀疑。一个六岁的一年级学生,一周读完一本三百页的成人科普读物,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所以她控制了速度:每天晚上用手电筒读半小时,周末的时候在书房里“光明正大”地读一小时。她还在书页之间夹了几张便签纸,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那些便签纸上写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周明远说科学是方法”“伽利略做了斜面实验”。这些笔记即使被苏婉清或林建国看到,也不会引起怀疑,因为它们是“一个一年级学生读科普书时应该记的东西”。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她没有写在便签纸上。那些东西,她写在了心里。
周明远的书,让她内心震动。
不是因为书里讲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知识——书里的科学知识,她大部分都在原世界学过。牛顿力学、相对论、量子力学、进化论、遗传学——这些内容对她来说不是新知识,而是“老朋友”。她震动的不是“学到了什么”,而是“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一个对“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这个问题的执念深到要写一整本书来探讨的人。
周明远在书的序言里写道:“我从小就是一个喜欢问‘为什么’的孩子。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大人们总是给我答案,但那些答案又引出新的‘为什么’。我问了太多‘为什么’,以至于大人们有时候会不耐烦地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但我停不下来。‘为什么’对我来说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
林小镜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书页上微微颤抖。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她在原世界也听过这句话。不止一次。从父母口中,从老师口中,从同学口中。每次她问出一个超出常规的问题,就会有人用这句话来打断她。她后来学会了不问——不是因为她不再好奇,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不是不能问出口,而是不能问出口之后还要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
周明远没有停下来。他继续问,继续想,继续找答案。他找到了科学。他找到了“规律可以被认识”这个信念。他成了一名物理学家——林小镜在书的封底作者简介里看到了:周明远,龙国科学院院士,理论物理学家,曾任龙国物理学会理事长。
林小镜把封底看了三遍。龙国科学院院士。理论物理学家。这个世界有科学院,有院士,有理论物理学。和她原世界一样。但名字不一样——没有“中国科学院”,是“龙国科学院”。没有“周光召”“于敏”——是周明远,是其他她没听过的名字。
但科学的本质是一样的。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在哪个世界,科学都是对规律的探索。周明远是这个世界科学精神的化身之一。他写了这本书,不是为了普及科学知识——那些知识在别的书里也能找到。他是为了传递一种信念:世界是有规律的,规律是可以被认识的,认识规律是值得一辈子去做的事。
林小镜合上书,把手电筒关掉,躺在黑暗中。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周明远知道了她的存在——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带着完整前世记忆的、学习速度快得异常的灵魂——他会怎么想?他会把她当成研究的对象,还是当成志同道合的伙伴?他会追问她的秘密,还是会保护她的秘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也许永远不能。
顾远在课堂上说“规律是可以被认识的”时,林小镜内心震动。周明远在书里写“规律可以被认识”时,林小镜内心震动。但这两次震动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个问题藏在心里。
不是不再思考,而是不再表现出来。不在课堂上问,不在作业里写,不在和同学聊天时提。她要把“为什么”这三个字,从她的公共表达中彻底删除。不是因为她不问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为什么”和别人的“为什么”不一样。别人的“为什么”是好奇,是求知,是六岁孩子对世界的天真探索。她的“为什么”是执念,是宿命,是一个穿越者对存在本身的质疑。
这种“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到。
一年级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林小镜在自然课上表现得和其他孩子一模一样。顾远讲植物,她就听植物;顾远讲动物,她就听动物;顾远讲天气,她就听天气。她举手回答问题,但不会每次都举;她回答正确,但不会每次都正确;她偶尔会露出“困惑”的表情,偶尔会问一些“天真”的问题——比如“顾老师,为什么秋天的叶子会变黄?”这是一个六岁孩子会问的问题,而且顾远给出了一个六岁孩子能理解的答案:“因为叶子里的叶绿素减少了,其他颜色的色素就显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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