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晏清和身后的金色契印刚刚合拢,段逢山便上前一步。
“三百万?”他额角青筋直跳,“把青崖山连土带石卖三遍,也卖不出三百万。你们万契台念数目,都是张口就来?”
晏清和看向他,语气平和:“段管事若对数额有异议,可以旁听逐项宣契。若认为契书伪造,也可以在宣契之后提出复核。”
“宣什么契,我只问一句,宗主欠的钱,凭什么封我们的东西?”
“若是你的东西,不封。”
晏清和右手在第一份契书上轻轻一按。
金线从纸面游出,倏然越过前殿,分成数十缕向山中散去。片刻后,粮仓方向传来锁链扣紧般的声响。
紧接着是厨房。
回水渠。
下院工坊。
最后一缕金线绕进外务房,锁住了装着四十七枚灵石的钱匣。
每响一声,殿内众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灶房也封?”陆小满失声道,“我们还没吃早饭!”
有人已经冲向后门。另一个年轻杂役抱起墙边的米袋,扛到肩上就走。
米袋才离地,袋口便浮起一圈金色细纹。
晏清和侧过脸:“放下。封契生效后擅移已登记宗产,会追加损耗赔付。”
年轻杂役僵住,脸上的惊慌很快变成恼怒:“反正都活不下去,赔就赔!这米是我一袋袋搬上山的!”
“石生。”姜明妩叫住他,“把袋子放回原处。”
“姜管事,你也帮他们说话?”
“我在帮你。”姜明妩走过去,用左手指了指米袋侧面的入库印,“这是昨晚登记的宗产。你带走它,欠的便不再只是宗门,是你个人。”
石生眼眶发红:“那我们吃什么?”
“先吃你们昨夜领走、记在个人名下的干粮。”
“就两个硬馒头!”
“够撑到我把规矩问明白。”
姜明妩托住米袋底部,示意他放回去。石生咬紧牙,到底还是松了手。
她转向晏清和。
“私人所有与宗门资产,怎么划分?”
“以入库、领用与购买记录为准。记录不全的,暂存争议,不立即执行。”
“伤药?”
“已领到个人名下的可以使用。药房库存暂封,但危及性命时可申请紧急启封。”
“水路?”
“一刻钟后停止供能。井水不在封契范围。”
“厨房?”
“立即停用。”
姜明妩回头看了一眼殿内众人。
“都听见了?自己的东西按名册拿,宗产别碰。石生,你和小满去把昨夜分过的干粮收拢,按人头再分一次。段叔,带两个人去查井绳和水桶。谁再抢,抢到手的债自己背。”
众人仍满脸怨气,却没人再碰浮着金纹的米袋。
晏清和的目光从姜明妩脸上掠过,落回契书。
“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她在长案另一端坐下,“不过我要逐项听。”
六份契书,恰好铺满整张长案。
山门地契、灵舟租契、未来委托、阵法维护、弟子学资担保,以及一份只有宗印、没有明列受益人的宗门誓约抵押。
每一份都盖着青崖宗的印。
每一份都已到期。
姜明妩用炭笔在纸上画出六栏,将签署人、债权人、用途、抵押物、到期日与执行顺序逐一抄下。她右手不能握笔,左手写得不算快,字却依旧清楚。
晏清和每念一项,她便记一项。
前殿里起初还有压不住的抽气与骂声,后来渐渐只剩炭笔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山门地契本金一百一十八万,逾期息费十六万。”
“灵舟租契本金四十七万,损耗及滞还赔付十二万。”
“未来委托已收预付款三十一万,未交付赔付二十三万……”
数字一层层垒起来,终于不再是压在头顶的“三百万”,而是一笔笔有来处、有去处的账。
姜明妩记到最后一栏,炭笔停住。
“六份契约,签订日期不同,约定期限也不同,为何到期日全在昨日?”
殿内众人一愣。
晏清和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六份契书往自己面前收了半寸,右手食指上的旧银契环轻轻转了一圈。
“跨域转移会触发提前到期条款。”
“宗门誓约抵押触发的?”
“姜姑娘。”晏清和抬眸,“你目前是青崖宗外务管事,不是宗主,也不在宗印授权名单中。你可以核对自己经手的账目,却无权要求查看誓约抵押的全部内容。”
“那我有权提出重组吗?”
“没有。”
“有权申请延期?”
“没有。”
“有权替青崖宗签清偿契?”
“长期契约,没有。”
他连说三个没有,声调始终不高,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姜明妩看着他那张温雅得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的脸,忽然笑了。
“晏巡使长成这样,拒绝人倒很利落。”
殿内有人忍不住看向她。
晏清和也看着她:“相貌不在万契台的执行条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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