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有犹豫,直接把苏白领进了后院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角落还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小型台虎钳,旁边扔着几块废铁皮和一把旧锉刀。
苏白打量了一眼台虎钳的状态,虎口还算正,夹持力够用。
他从废铁皮里挑了一块厚度最均匀的,用手指弹了弹听声音,材质是普通低碳钢,韧性足够。
破绽之眼在脑子里自动换算出了轴承座底座需要补偿的精确倾斜量。
零点三毫米的下沉,对应到垫片厚度上需要做一个从零点三毫米渐变到零的锥形楔面。
这个精度用普通锉刀在铁皮上手搓出来,对绝大多数钳工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苏白有神级微雕技艺打底,手上的精度控制已经到了微米级别,搓个零点几毫米的锥面跟玩一样。
他把铁皮夹进台虎钳,拿起旧锉刀开始干活。
锉刀推动的频率极其稳定,每一下的切削量都控制在肉眼无法分辨的范围内。
铁屑细得跟粉末一样簌簌往下掉,老周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干了大半辈子煤炭行业,什么样的钳工都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谁锉铁皮能锉出这种行云流水的手感。
二十分钟后,苏白把锉好的垫片从台虎钳上取下来,掏出随身带的自制游标卡尺量了三个点。
零点三一、零点一五、零点零二。
从厚端到薄端的渐变曲线完美契合他计算出来的补偿值,误差在一个丝以内。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卡尺上的读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这手艺是在哪个厂练出来的?
苏白没回答这个问题,拿着垫片走回了碎煤机旁边。
两个维修工已经按他之前的吩咐把轴承座的地脚螺栓卸掉了,底座右侧悬空着靠千斤顶撑住。
苏白蹲下身,将锥形垫片精准地塞入轴承座底面与水泥基础之间的缝隙。
垫片的方向和位置他反复调整了三次,每次调完都用卡尺复核水平度。
第三次的读数让他满意了,他冲维修工点了点头。
螺栓上紧,先别拧死,用力矩扳手按照对角顺序分三次逐步锁紧。
维修工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分三次,但看老周站在旁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架势,乖乖照做了。
螺栓锁紧之后,苏白让人把崩断的传动皮带换了一根新的,又亲手检查了一遍减速箱里的齿轮啮合状态。
齿面上的啃合痕迹还在,但轴心偏位已经被垫片修正,齿轮的咬合角度恢复了正常。
可以送电试机了。
老周亲自跑去合上了配电箱的闸刀。
电机嗡地一声启动,传动皮带绷紧转动,减速器里传出平稳的齿轮咬合声。
碎煤机的主轴缓缓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整台机器发出沉稳有力的运转轰鸣。
没有异响,没有抖动,没有任何金属摩擦的尖啸。
工人们试着往料斗里铲了半锹原煤,碎煤机嘎嘣嘎嘣几声,出料口就哗哗地吐出了粒度均匀的碎煤粉。
后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周激动得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苏白的手使劲摇了好几下。
兄弟!你可救了老命了!这台机器要是真趴窝三天,全区几万户的冬煤就全完了,我这个站长的脑袋也得搬家!
苏白客客气气地把手抽回来,淡定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煤灰。
周站长,机器的事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我那买煤本的事了?
老周一愣,旁边的小王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苏白从兜里掏出买煤本,翻到核发页面递过去。
我的定额是八百斤二号无烟煤球,您的核发员给我减了一半,还把煤种换成了矸石粉。
苏白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句句都踩在要害上。
我想请问周站长,市煤炭公司今年有没有下发过任何关于非重点单位减半供应的正式文件?
老周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没有这种文件,减半和换煤种都是小王按他的暗示私下操作的,根子在易中海那两瓶二锅头上。
这个……可能是小王理解错了我的意思。老周硬着头皮打哈哈。
苏白没给他含糊的机会。
周站长,我在废品站工作有街道办的正式任命文件,买煤本上的定额是居委会盖章核定的。
无故克扣基层单位冬季取暖煤配额,按照市煤炭公司的供应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属于严重违规操作。
如果我把这事捅到街道办和市煤炭公司,您觉得查不查得出来是谁在背后打的招呼?
老周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干煤站这么多年,靠的是各方关系的平衡。帮易中海这种老熟人一个小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碰上苏白这种较真到底还懂条例的硬茬子就彻底不一样了。
更何况苏白刚刚救了他的碎煤机,这台机器的价值顶得上他十年工资,这个人情大得能压死两头牛。
老周扭头狠狠瞪了小王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给老子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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