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耐性比他的履历还硬。
苏白靠回椅背,两手插在棉袄兜里,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开了口:“银盐粘连已经不可逆了,你们之前找人试过的那些办法,不管是碱液泡还是蒸汽吹,碰一下就粉,对吧。”
赵刚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操作台上那截发黄的胶卷。
“唯一的办法是配一种高纯度的镧铈稀土提取液,这玩意儿能定向溶解银盐粘连层,不伤感光乳剂。但配制的前提是:我手上得有足够纯度的氧化镧和氧化铈。”
赵刚的眉头动了一下。
“稀土原料我可以走军方特批通道调拨。”
“几天拿到手?”
赵刚沉默了两秒说:“五天。”
苏白摇了摇头:“你刚才说三天要结果,五天调拨再加三天提纯配制,黄花菜都凉了。”
赵刚没接话,但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的意思。
苏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阳光正好照在院子的积雪上,亮的晃眼。
“原料我自己搞定。”
他转过身来,语气轻松。
“你准备好钱就行,稀土提取液的材料费不便宜。”
赵刚盯着苏白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沓票子。
“一百块活动经费,多退少补,凭据报销。”
苏白把信封收了,没数。
赵刚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
“苏同志,这份胶卷上的情报,关系到西南方向整个防线的布局调整。”
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三天之内拿不到结果,前线的弟兄们就得拿命去试。”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院墙远去,节奏跟来的时候一样稳。
苏白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把门栓插上。
佟舒从无尘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技术记录本,指尖发白。
她在无尘室里把外面的对话听了个完整。
总参谋部特别调查处。
这五个字的分量,比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军工单位加起来都重。
苏白回到桌边坐下,看见佟舒握着笔的手在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指头捏了一下。
“别紧张,明天陪我去鸽子市逛逛,就当散心。”
佟舒的手被他攥着,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手指头不抖了,但脸颊的温度开始往上走。
她抽回手假装去翻记录本,嘴里嘟囔了一句:“谁紧张了。”
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
苏白没拆穿她,转头把赵刚留下的胶卷重新装进金属筒密封好,塞进无尘室的保险柜里锁上。
晚上两个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佟舒把从西南带回来的辣酱拌了面条,苏白啃着面条在草稿纸上写镧铈提取液的配比公式。
提取流程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关键就是那块独居石原矿的品位够不够高。
鸽子市每周三和周六开市,明天正好是周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白就起了。
他穿上棉袄,把军工通行证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佟舒已经在外屋热好了粥,两个玉米面窝头摆在搪瓷盘子里,还冒着热气。
两个人吃完饭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刘海中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笤帚在扫雪,脸上还带着上次被罚之后残留的青紫印子。
他扫雪的动作很用力,笤帚杵在地上咔咔响,眼睛却一直往废品站这边瞄。
苏白锁好门,跟佟舒并肩往院门口走。
路过刘海中身边的时候,苏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海中攥着笤帚杆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嘴角往下撇了撇。
上次被扣了三十块工资加上之前的种种罚款,他的私房钱已经见了底,家里的日子紧巴的连二大妈都开始数着煤球烧了。
而苏白呢?
军车接送,大箱小箱的物资往家搬,连出门都带着个水灵灵的姑娘。
越想越不是味儿。
刘海中把笤帚往墙根一靠,假装不经意的溜到了阎埠贵家门口。
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用剪刀修鞋底,听到刘海中的脚步声头也不抬。
“又来干什么。”
刘海中蹲下来,压低声音:“老阎,苏白和那个佟舒一大早就出门了,往东边走的。”
阎埠贵剪刀停了一下:“往东?那个方向不是鸽子市嘛。”
刘海中眼珠子转了两圈:“鸽子市可是黑市,他要是在那儿买卖东西,那就是投机倒把!抓住现行,他什么军工身份都白搭!”
阎埠贵抬起头来看了刘海中一眼。
他已经被苏白收拾了好几回了,每一次都是赔了钱又丢了脸。
但这次不一样。
投机倒把是经济犯罪,跟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治安纠纷不在一个量级。
只要人赃并获、拍照取证,就算苏白背后站着军方,该追究的经济责任一分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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