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结束后的第一条团队规则，是秦照夜定的。
【所有镜面、屏幕、窗玻璃、金属反光面，默认不安全。】
这条规则看起来荒唐。可在酒店房间里，八个人逐项确认后发现，它并不夸张。顾临川的手机黑屏倒影慢半秒，周眠带出的照片背面出现镜面裂纹；秦照夜的笔记本屏幕在关机状态下显示了一行不属于系统的白字；白霁洗手时，水龙头金属表面里她的倒影没有右肩挫伤；段闻舟工具箱里的小扳手反射出一条陌生走廊；纪含章的相机镜头里闪过江岸医疗器械的旧厂牌；赵启在电梯门上看见自己嘴唇动了，但现实里的他没有说话；马原最严重，他在保温杯内壁看见自己的倒影递给他一张纸腕带。
马原没有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闭眼，第二件事是叫赵启，第三件事是把看到的内容逐字复述。赵启照着反诱导卡问他：“你现在在哪里？你叫什么？你手里有什么？你有没有单独确认自己？”
马原一一回答。
等两人把情况报进群里时，杯子内壁已经恢复普通不锈钢反光。秦照夜把这次事件标成“镜面接触诱导一号样本”，备注：倒影递出纸质物，疑似尝试建立物理交互。
段闻舟看完记录，说：“以前我以为灵异就是鬼敲门，现在它开始走用户体验路线了。”
秦照夜回他：“少看反光面，多看路。”
顾临川把所有镜面事件排成表。前两栏是“异常表现”和“当事人反应”，第三栏是“是否需要本人确认”。表格填到第五行时，第三栏几乎全是同一个答案：需要。
倒影没有直接攻击。它只让杯壁慢半拍，让手机黑屏多出一张脸，让玻璃里的人先抬手。每一次偏差都在逼当事人回头确认自己：有没有受伤，手里有没有多出东西，屏幕上的字是不是刚才就存在。
顾临川在表格底部写下一行：镜城污染自我确认流程。
这比北麓更麻烦。
在疗养院里，病历是外部文本，护士是外部流程，医生是外部职能。人可以和它们保持距离。镜子不一样。人每天都会看见反光，每天都在靠反光整理衣服、确认气色、判断身后是否有人。现实里无处不在的行为，一旦被污染，就意味着他们的休整期几乎没有死角。
白霁当天晚上就改了集合地点。
他们离开酒店，换到白霁以前做安全评估时用过的一间地下训练室。训练室没有窗，墙面是哑光涂料，洗手间镜子被白霁用毛巾和胶带封死，所有金属器具贴上黑色防反光膜。段闻舟把工具按反光风险分级，亮面扳手全部包布，手机统一贴磨砂膜。秦照夜要求所有人开机后只看文字界面，不看黑屏，不看摄像头预览。
“从现在开始，身份确认用三人流程。”她说，“本人自报姓名、腕带残留状态、上一个副本关键事实。第二人提问，第三人记录。任何人单独看见倒影、听见倒影说话、发现倒影动作不一致，立即闭眼并呼叫队友。”
赵启举手：“如果倒影说得比队友还像真的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秦照夜说：“所以不用内容判断真假。用流程判断。越像真的，越要走流程。”
顾临川补充：“镜城很可能会利用记忆和熟人。不要因为它说出只有你知道的事，就认为它是你。”
周眠看着他：“你是说梁易。”
“是。”顾临川没有回避，“也包括每个人的亲人、死者、旧伤、秘密。北麓已经证明，档案能借执念说话。”
纪含章把一叠资料放到桌上。不是整齐的打印件，而是工商截图、旧货单、缓存页面、设备清单和一张从梁易电脑里恢复出来的网页残片。秦照夜先把所有纸张按来源分成三列：公开登记、货运流向、梁易缓存。
“江岸医疗器械查到了。”纪含章把第一张纸推到左列，“公司注册在十六年前，经营范围是低温仓储设备、医疗冷链、矿区救援用品。”
她又把第二张旧货单压到中间。纸面上有三处复印重影，重量栏被红笔圈住。
“雨港事故前一年，它接收过嵘江矿业的三批设备。其中一批经过雨港旧站，货单重量异常。北麓雪崩前两个月，它又向北麓第七疗养院运过一套低温舱。”
段闻舟把货单拿近，先看型号，再看包装体积：“这个尺寸不像单纯冷链箱。低温舱外加一套记录设备才对得上重量。”
纪含章把第三张设备清单放到他手边。
清单最下面有一行打印得很浅的附项：
【数据镜面采集模块。】
“数据镜面？”段闻舟皱眉，“什么东西？”
周眠说：“医学里有镜像疗法、神经反馈、行为观察，但‘数据镜面采集’不像正规名词。”
秦照夜把设备清单翻到背面。背面原本空白，斜光下却能看见一串供应商编码。她没有用屏幕放大，而是拿纸尺对齐字符，一位位读出来。
“N-CROSS-SAFE。”秦照夜说，“南十字安全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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