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岗位是什么?”
护士长说:“夜间风险评估。”
程归笑了一下。
很短,很冷。
“那我现在评估:身份合并风险高于转出风险,不建议执行。”
护士长静了两秒。
五楼大厅的灯暗了一层。
陈渡看向程归。
她手里的医院工牌开始渗水。
水从塑料边缘冒出,顺着她指缝往下流,滴到地面。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但声音没抖。
护士长说:“程医生意见记录。”
第五床旁的小屏幕跳出一行:
外部干预。
程归把工牌按到表格边缘。
“不是外部。”
屏幕卡住。
外部干预四个字闪烁,最后变成:
内部异议。
内部。
异议。
这两个词让五楼的空气短暂松动。
陈渡立刻抓住。
“有异议,就不能直接合并。”
护士长说:“异议需复核。”
“复核需要谁?”
护士长不回答。
程归说:“001。”
陈渡皱眉。
程归压低声音:“他是长期观察对象,也是上一次合并失败留下的记录。他有资格对同类处置提出异议。”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会利用这个资格。”程归看着第五床,“但现在没别的口子。”
五楼大厅尽头,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亮起来。
门上写着:
001复核。
护士长没有阻拦。
这说明程归说对了。
也说明医院允许这条路存在。
允许存在的路,不一定安全。
陈渡没有马上走。
他回到第四床前,隔着玻璃看张远。
张远仍闭着眼,呼吸浅而慢。刚才短暂清醒消耗了他的时间。陈渡不能再浪费。
“等我。”陈渡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张远在冷藏柜药瓶底下划过同样两个字。
等我。
现在轮到他还回去。
张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不是确认。
但足够证明他还在。
陈渡转身走向001复核门。
门后不是病房。
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录音机。墙上贴着很多张旧表格,纸张发黄,边缘卷曲。每张表格的标题都是身份合并同意书。
有些签了。
有些没签。
签名栏里有很多不同的字迹。
但合并后保留身份那一栏,几乎全是同一个名字。
陈渡。
陈渡站在门口,背脊发寒。
不是一次。
很多次。
这不是医院第一次试图把别人写成他,或者把他写成别人。前面那些表格可能属于前46次,也可能属于其他被卷进来的人。每一张纸都像一块薄薄的人皮,贴在墙上,记录着某次没有逃开的合并。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地面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
低头看,办公室地面不是普通地砖,而是一层层压平的旧病历。病历上盖着透明胶膜,人的脚踩在上面,胶膜会轻微下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字。陈渡不敢细读,只能看见许多重复的栏位:入院时间,陪护关系,转科原因,处置结果。
处置结果下面,经常只有两个字。
合并。
有的表格旁边贴着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被水泡过,边缘模糊,很多已经看不清。但有几张仍能辨认出轮廓。一个年轻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照片右下角都盖着同一个蓝色章。
保留。
保留谁?
陈渡抬头看墙。
那些表格给出了答案。
保留陈渡。
不是保留他这个活人。
是保留“陈渡”这个最适合承载责任、病程和失败的名字。只要所有无法处理的人都能被写进陈渡,医院就不必承认那些人各自存在过。
他的名字在这里像一只垃圾袋。
结实。
能装。
还能被贴上正式标签。
陈渡胃里一阵翻涌。
办公室深处,录音机自己转动。
磁带咔哒一声。
001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陈渡。”
很沙。
很近。
“你终于看到这些了。”
程归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只能一个人听。”
护士长没有反驳。
陈渡走进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
录音机里的001继续说:
“身份合并不是医院发明的。”
“是你先做的。”
陈渡盯着录音机。
“什么意思?”
录音机磁带缓慢转动。
001的声音低下去。
“每一次你想替死人活,每一次你把别人的死写成自己的责任,每一次你觉得活下来的人应该付完所有账,医院只是在替你把这个念头办成手续。”
陈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办公室墙上的表格无声晃动。
这句话比护士长的命令更难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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