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床上的张远眼皮动了。
同一秒,第五床的枕头也陷下去。
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和张远一起被心跳源唤醒。
陈渡没有回头看第五床。
他盯着张远。
张远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干得裂开。心跳源被重新接回第四床后,他的监护线终于有了起伏,却仍旧很低。每一下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艰难地爬上屏幕。
护士长把麦克风推到陈渡面前。
“床旁确认开始。”
“有效应答限一个。”她补了一句。
程归站在一旁,手指搭在文件袋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因为这一次不能由她提示。任何提示都有可能被医院写成外部干预。
陈渡低头看麦克风。
一个问题。
一次应答。
如果问错,张远会被转出。
如果问得太复杂,医院可以说应答无效。
如果问得太宽,水下那个东西可能顺着第五床替他回答。
陈渡先看第四床。
再看张远的手。
张远右手指尖压在床单上,指甲边缘发青。刚才短答耗尽了他的清醒,现在这点清醒是强行从心跳源里拉回来的。它不是药物清醒,也不是自然醒来,更像有人把一根线拴在他胸口,硬把他往水面拽。
第五床那边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陈渡仍没有回头。
护士长说:“请提问。”
陈渡按下麦克风。
“张远。”
这个名字已经存在。
可以叫。
张远的眼皮又动一下。
陈渡声音很稳。
“你是否拒绝被转出?”
一个问题。
不是替代。
不是合并。
那些已经有物证和短答记录。
现在只问转出。
陈渡在按下麦克风前,把所有可能被医院抓住的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问“你想不想活”。
太大。
人在这种地方说想活,医院可以顺势把所有处置都写成救命;说不想拖累,医院也能写成自愿转出。
不能问“要不要我帮你”。
帮这个字太软,太容易被扩写成代签、代答、代为承担。
不能问“要不要治疗”。
治疗在医院嘴里最不可靠。它可以是针剂,可以是合并,可以是把一个人处理成另一份完整记录。
只能问转出。
因为转出是当前风险。
因为张远已经两次留下“别替”。
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确认的,不是陈渡该做什么,而是张远是否拒绝从自己的记录里被拿走。
护士长看向张远。
第四床麦克风红灯亮起。
张远嘴唇动了。
声音却没有马上出来。
第五床那边先响起一道很低的声音。
“不……”
陈渡猛地抬手,按住麦克风外侧。
“不是第四床。”
护士长说:“应答已开始。”
“声源不对。”
护士长看着他。
“五楼记录应答内容。”
“床旁确认,床在第四床。”陈渡说,“第四床麦克风还没收音。刚才声音来自第五床。”
第五床安静下来。
那道声音很像张远。
但少了气息。
张远说话时会先吸一口很浅的气,像怕自己说不完整。刚才那道声音没有吸气。它只是把一个字推出来,干净,准确,像从记录里读出来。
陈渡看向第五床。
空床仍空着。
但枕头的凹陷更深了。
床头屏幕上陈渡的名字和张远的名字重叠,下面多出一条细线,细线连着地板下方。水下陈渡没有真正躺在那里,可它已经能通过第五床接近回答。
程归声音很低。
“它在抢应答。”
护士长说:“请继续确认。”
陈渡没有急。
他取出张远的黑色纽扣,贴到第四床玻璃上。
“张远,看这里。”
纽扣很小。
贴在玻璃上几乎不起眼。
张远的眼球慢慢转动。
他看见了。
眼神有一瞬聚焦。
陈渡又把鞋带贴上去。
黑色胶布那截在玻璃上留下一个不规则影子。张远看着鞋带,嘴唇颤了一下。那不是被控制的反应,是认出自己东西后的本能。
陈渡重新按下麦克风。
“你是否拒绝被转出?”
第四床麦克风红灯亮。
这一次,第五床没有抢先。
张远喉咙滚动。
很久。
久到电子钟跳过一秒。
03:58。
终于,第四床扬声器里传出一点气声。
“拒……”
声音太轻。
护士长说:“应答不完整。”
陈渡没有看她。
“张远,再说一次。”
麦克风红灯还亮着。
护士长没有关。
这说明第一次没有被判定结束。
还有半口气。
张远手指抓住床单,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爬,每一个字都要扯着胸腔。
“拒绝。”
红灯灭了。
五楼大厅的灯也跟着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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