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说完那句话后，负一层的灯闪了一下。
你身后有个人，在学你呼吸。
陈渡没有回头。
他先看程归。
程归的脸色已经变了。她按着张远肩膀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伸向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拿东西。这个动作说明她也不知道该用哪一张纸来处理现在的情况。
“看见什么？”陈渡问。
张远的眼睛越过他肩膀，盯着走廊更深处。
“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像你。”
“站在哪？”
“你后面。”
“多远？”
张远的呼吸乱了一下。
“贴着。”
陈渡的背肌本能绷紧。
那不是理智反应。
是在黑暗里被人贴近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判断。可他没有转身。归巢里他学过，镜子会诱导你看；医院里他又学到，标签会诱导你读。现在这个东西诱导他回头。
回头，也许就是确认。
他盯着张远的眼睛。
张远没有看错方向。
他的视线略高于陈渡肩膀，像那个人比陈渡更靠后半步，身高相仿，头微微偏着。张远越看，脸色越差，像从那张无脸影子里看见了某种正在成形的细节。
“它在学你。”张远说。
“学哪里？”
“肩膀。”
张远喘了口气。
“你吸气的时候，左肩会先动一点。它也动。”
陈渡自己都没注意过。
渡河后，他的呼吸一直有偏差。左肩旧伤和长期紧绷让他吸气时肩膀会先提，很轻，熟人不一定看得出来。张远不该知道，医院也不该靠表格知道。
水下陈渡却在学。
学到这种程度，就不只是模仿外形。
陈渡后颈慢慢发冷。
他能感觉到自己背后没有人。至少现实触感里没有。没有脚步，没有衣料摩擦，没有第二个人的热度。可张远不是在胡乱恐惧。他的视线有焦点，瞳孔收缩，身体想往后退，却被病床限制住。
程归低声说：“别回头。”
“为什么？”
“他现在看到的可能不是影子，是你身上的跟拍。”
陈渡按住自己的胸口。
第47拍漏掉。
下一瞬，地面下那颗心补上。
补得很准。
准到张远的眼神跟着一抖。
“它刚才动了。”张远说。
陈渡问：“怎么动？”
“和你一起。”
这四个字很糟。
不是跟在后面。
是一起。
心跳之后，是呼吸。
陈渡强迫自己维持原来的呼吸频率。吸气，停一瞬，呼气。可越是刻意，越能感觉到背后有另一个节奏贴上来。不是声音，是意识里的回声。像有人站在他肩后，把耳朵贴近他的后背，学胸腔起伏。
张远脸色更白。
“它没有脸。”
陈渡仍不回头。
“眼睛呢？”
“有。”
“看谁？”
张远嘴唇颤了一下。
“看我。”
程归立刻说：“闭眼。”
张远照做。
他闭眼后，肩膀仍绷着，额头渗出冷汗。程归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又看向监护仪。
“心率上来了。”
陈渡说：“它通过他看我？”
“可能。”程归说，“张远刚从你的心跳连接里被拉回来，短时间内能看到一部分跟拍痕迹。”
“跟拍痕迹会消失？”
程归停顿。
“如果它没有继续学。”
陈渡看着她。
“也就是说，不一定。”
“不一定。”
护士长的声音从走廊广播里响起。
“001观察复核完成。”
“保留对象张远需建立夜诊病案。”
“请临时陪护陈渡前往病案库。”
陈渡看向病案库方向。
那扇门之前就没有关严。
门缝里露出一排排铁架，纸质病历压得很满。现在门开得更大了些，像有人在里面等他们。
张远仍闭着眼。
“别让我一个人待着。”他哑声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像也觉得难堪，手指抓紧了床单。
陈渡没有安慰。
“不让。”
两个字。
够用。
程归把张远床头的轮锁扣住。
“病案库不能推床进去，里面通道太窄。”
“那他留外面？”
“留门口。”程归说，“你进去，我守门。十分钟内出来。”
又是十分钟。
夜诊喜欢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一个人离开楼层，足够一份记录被改，足够一个陪护关系被重新解释。
陈渡把张远的床推到病案库门口，让他能听见里面动静，也能被程归看住。张远闭着眼，右手仍攥着纽扣。
“有人靠近就叫我。”
张远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却是他自己的动作。
陈渡走进病案库。
纸味扑面而来。
旧纸、霉灰、胶水、塑料封皮，还有一点消毒水盖不住的潮味。病案库比外面看起来深很多，铁架一排接一排，灯管安装在架子上方，只照亮很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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