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推轩，见台阶凝碧。
孙云姿一袭雪缎亵衣，撑着窗牖看向天边泛白，露出半截藕臂，原本她以为这一夜会噩梦连连，难以入睡，没想到睡得如此安稳，一觉醒来，脑袋清明，眼神明亮。
“小姐，喝药了。”素荷端了药进来，身后的青黛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件首饰。
孙云姿摆了摆手：“不喝了，我感觉自己没事。”
青黛把托盘放在妆台上，有些不悦地瘪了瘪嘴：“昨天宋氏毁了小姐好几件首饰，夫人刚差人送了几件过来，小姐要不要瞧一瞧。”
孙云姿了无兴致，目光却一直望向远处：“那宋氏在干什么？”
“思懿居一大早就乒乒乓乓的，闹腾得很，宋氏还是让院里的丫鬟和仆妇射箭，还要撂石锁，莫不是那宋氏看多了戏文，这是要练兵上战场？”素荷把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语气揶揄。
孙云姿微微垂目：“母亲和父亲呢，可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今日孙云姿一醒，竹香院的丫鬟就去给三爷和三夫人报喜了，只是这么久了，他们人没有过来，只让人送了几件首饰。
“今日天不亮大小姐就让人送了几箱子礼过来，二爷三爷商量着一起去秦府一趟，这事不能拖下去了。”素荷招了一个小丫鬟去厨房拿早膳，这才继续和孙云姿说：“夫人说了，等那边商议妥当再过来看小姐。”
若是以往，孙云姿少不得要闹上一闹，听到孙云芳送了几箱子礼过来，怎么着也要去凑凑热闹，再顺几件可心的东西。
但是现在，她对那些放到跟前的首饰没有任何的兴趣，甚至因为和张晔臣退亲的痛苦也已经荡然无存，她的眼前犹如拨云见日一般，就连远处的树叶也看得更清楚了。
因为她曾与死亡近在咫尺，无数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一次又一次，她脑中无暇顾及任何其他，只祈祷自己活着。
果然，和生命相比，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衣裳首饰，亦或是父母夫君的宠爱，与性命相比，轻如鸿毛，就像大伯母死了，入土之后，她真的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不一会小丫鬟们送来了早膳，孙云姿洗漱之后稳稳地拿起了筷子，无论如何都应该吃饭，然后活着。
等到日上三竿时，三夫人才匆匆来了一趟，看到孙云姿安然无恙地靠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看书，面露欣喜：“云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哎，你父亲同你二伯去了秦府，这次，你大姐备的礼厚，要不是宋氏截了那黑马，此事十有八九就成了，现在还不知道秦府会不会收。”
孙云姿懒懒地放下手中的书：“秦家爱收不收，难不成还能问罪我们侯府不成，就算我们再怎么不得圣恩，侯府的品级也在秦府之上，真要撕破脸，不知道谁难堪呢。”
三夫人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胡说，府里的日子已经够难了，哪里还能得罪秦府，你看，今日这礼要不是你大姐补贴，我们哪里拿得出来。”
孙云姿翻了一个身：“你们当初为大姐说了这么一门亲事，不就是等着大姐补贴府里吗？”
“你这孩子，那曹家虽是商户，但祖上也是做官的，你大姐嫁过去，虽然没有官家太太的体面，但至少衣食无忧吧。”三夫人拉着孙云姿的手：“若是今日秦府收了你二伯和父亲送的礼，我们两家冰释前嫌，你与晔臣也能再续前缘。”
“再续前缘？张家都来退亲了，还怎么续？”
“退了的亲，再结就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一阵风从窗牖吹了进来，孙云姿眼神平静地看着三夫人：“母亲为什么这么喜爱张晔臣？”
三夫人一愣：“还不是因为他容貌俊美，学识过人，与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孙云姿突然冷笑出声，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是因为张晔臣是何学官的爱徒，你想让哥哥跟着何学官读书。”
三夫人眉头一皱：“你听了什么胡言乱语，你的亲事同你哥有什么关系，你是你，他是他。”
“哦，那昨天父亲明明说过那张晔臣不是良人，只是因为我们与秦府发生了这么小的龌龊他就要退亲，可见是只能共富贵之人，那日后成亲之后，是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休妻？这样的人，母亲还要我与他再续前缘？”
三夫人被她的牙尖利嘴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禁有些生气地冲素荷吼道：“小姐的药喝了没，我就说没有痊愈吧，药继续喝，再请大夫来瞧一瞧，是不是伤了脑子。”
素荷吓了一跳，孙府的女郎比郎君更受宠爱，三爷和三夫人对二小姐更是有求必应，以往都是母慈子孝的模样，今日二小姐竟然会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当初，二小姐不是也很喜欢张晔臣吗？
孙云姿懒得再和三夫人说话，只抬目看着窗外的微风吹动树叶，似乎真的能听到思懿居的乒乒乓乓。
“药已经凉了。”在三夫人凌厉的视线中，素荷只能把那碗已经凉掉的药端了过来。
三夫人怒气冲冲地拿了过来，递到孙云姿的嘴边：“喝！”
孙云姿随手一拍，一碗药直接洒在了罗汉床上，然后她的脸上是重重的的痕迹。
三夫人打了孙云姿一巴掌，接着起身冲院子里的人喊道：“再去给二小姐煎药，二小姐没有痊愈之前不允许出竹香苑。”
一时之间，院子上上下下噤若寒蝉，直到三夫人带着人离开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素荷和青黛赶紧上前清理一团糟的罗汉床。
孙云姿没有动，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能看到天上的云彩和高悬的太阳。
看得这样清楚似乎也不好，难怪古人都说难得糊涂。
侯府的女郎金贵吗？好像一点都不金贵，他们的慈眉善目只是为了日后获得巨额的回报，大姐难道不知道吗？不过，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挨巴掌、禁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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