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这个孩子的背后,有没有站着别人。”
沈知渔猜对了。
当夜,营帐外的篝火燃了三堆,火光把帐篷的黑色帷布映得忽明忽暗。
嬴政没有回主帐休息。
他坐在偏帐隔壁的议事帐里,面前摊着一卷简牍,竹简上记的是今日猎获的清点数目。
两头鹿,一头牙獐,十七只雉鸡,三张狼皮。
侍卫统领跪在帐中汇报。
“王上,此番秋猎收获颇丰,鹿角品相极佳,可入库。那三只灰狼是前哨在东面丘陵驱散猎杀的,应是同一群。”
嬴政翻着简牍,头也不抬。
“同一群?”
“据斥候追踪,这群狼在洼地灌木区盘踞多日,有猎食痕迹,但近两日活动范围明显收缩,像是在围困某样猎物。”
嬴政翻简牍的手停了。
“围困。”
侍卫统领垂首。
“属下到那处凹陷地形察看时,发现周围至少有七八处人为布设的痕迹。碎石阵、绊索、削尖的木桩,虽然做工粗糙,但每一样的朝向都对着灰狼可能出现的方向。那个小女娃的庇护所选在三面遮挡的瓶口地势,只留一个入口。”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困惑压都压不住。
“这套东西,末将在军中见过。”
嬴政的眉头终于动了。
“军中?”
“斥候野外驻守时的标准防御布阵,碎石拒马的间距,绊索触发的力学原理,都是一个路数。只不过缩小了十倍,用的是树枝和石头。”
帐内安静了很久。
嬴政放下简牍,手指摩挲着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去把赵高叫来。”
赵高来得很快,人还没进帐笑容就先到了。
“王上深夜传召,可是为了那个小娃——”
“百里之内有多少村落。”
赵高笑容一收,正色答道。
“回王上,此地属内史辖下的北境边缘,最近的村落在六十里外的渭北亭。再远些还有两个散户聚居的小邑。人丁稀少,多是牧户。”
“三天之内查清楚,这三处有没有丢过小女娃。”
赵高躬身。
“诺。”
他直起腰,又试探了一下。
“王上,这野娃的来路着实蹊跷,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放在必经之路上的——”
嬴政的目光抬了起来,像两片刀刃横着扫过去。
赵高的后半句话缩回了肚子里,笑容重新挂好,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赵高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大半,眼底浮上来的是一层薄薄的阴翳。
赵高:(-?_-?)
一个野丫头而已,王上犯得着这般上心?
帐内,嬴政坐了片刻,起身往隔壁偏帐走去。
掀开帘子。
帐篷里点了一盏铜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兽皮褥子上铺了一层暖色。
沈知渔缩在毛毡里睡着了。
三岁的小身板蜷成一只虾米,两只小手攥着毛毡的边角,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比正常孩子的红了一圈。
睡着了还在使劲。
像是在梦里也在抓什么东西,抓住了就不肯松手。
嬴政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案几旁坐下。
他没打算叫醒她。
他转头对帐外低声道。
“叫甲什,进来。”
片刻后,一个侍卫走进帐内,单膝跪地。
嬴政没看他,视线仍落在那团毛毡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
“今日猎获的分配。三头鹿中最大的那头,鹿血入药,鹿骨熬汤,鹿皮制冬衣,送往郑将军营中犒赏前锋。”
声音不急不缓,措辞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复杂,用了好几个并列的从属分句。
侍卫应声。
“诺。”
“雉鸡十七只,活的八只送回咸阳王苑蓄养,死的九只由随行庖厨分切,上等部位入王驾之厨,余下赐供各帐。”
“诺。”
嬴政继续说,语速比平常再慢半拍,每一句的间隔拉得略长。
他的余光一直挂在那团毛毡上。
沈知渔闭着眼,呼吸平稳,小脸上的表情放松得像一个真正的三岁孩子。
但嬴政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眼珠。
在闭合的眼皮下面,以一种极其微妙的频率在转动。
左,右,左,停。
右,左,右,停。
转动的节奏,和他说话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说到“鹿血入药”的时候,眼珠往左偏了一下。他说到“上等部位入王驾之厨”的时候,眼珠顿了一拍。他刻意拉长间隔的时候,她的眼珠也跟着停。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知渔:(?????)zzZ
她演得颇为卖力,呼吸频率刻意维持在每分钟十六次左右的浅睡眠标准值,小手时不时动一下,翻身的幅度也很自然。
唯独忘了控制一样东西。
她的手指。
嬴政说到“分切”这个词的时候,沈知渔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极短的拢合动作。
像在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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