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那个姐姐身上的香,是苏合香,韩国贵族女子才用的。”
这句话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听到。
兔子竖了竖耳朵,然后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的偏殿,来的人换了一个。
不再是打探消息的甜嘴小宫女,而是一个比方氏还高半个头的清瘦妇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锦衣,头上插着一根银钗,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像院子里那棵枯树。
偏殿门口的两个侍卫这次拦得更硬了。
“来者通报。”
清瘦妇人站在门外,下巴微抬,目光扫过两个侍卫,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墩子。
“郑夫人帐下贴身侍婢鹤书,奉我家夫人之命前来探望。”
侍卫对视一眼。
郑夫人。
嬴政后宫的嫔御之一,出身郑国旧族,入秦多年,虽不得嬴政宠幸,但在后宫资历颇深,手底下管着掖庭几处院落的用度调配。
侍卫犹豫了。
拦掖庭的小宫女好说,拦一位有封号的夫人派来的贴身侍女,这个分量不太好办。
“我家夫人听闻王上带回一位小娘子,心中挂念,特命奴婢送些吃食来。”
鹤书手中确实端着一个朱漆食盘,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果子。
侍卫想了想,还是让了路。
“不可久留。”
鹤书点了点头,迈步进院,步子不疾不徐。
方氏已经闻声迎了出来,一看到鹤书的打扮和派头,眉头就拧了起来。
“是哪位贵人差遣的?”
“方嬷嬷好,奴婢是郑夫人身边伺候的鹤书,夫人惦记着偏殿的小娘子,吩咐送些糕饼来让孩子尝尝。”
鹤书说话的腔调不紧不慢,嘴角噙着一层薄笑,但眼睛没什么温度。
她的目光越过方氏,落在了屋檐下坐着的那个奶团子身上。
沈知渔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划圈圈玩,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双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来人。
鹤书走过去,把食盘放在沈知渔面前的石阶上。
“小娘子,尝尝我家夫人赐的糕点。”
沈知渔低头看了看食盘里的东西。
枣泥糕,蜜渍果脯,还有两块芝麻酥饼,摆盘精致,卖相极好。
她抬起小脸,冲鹤书笑了一下。
“谢谢姐姐。”
鹤书没回应那个笑,反而微微俯下身,打量着沈知渔的脸。
“唔,洗干净了倒是有几分模样。”
她直起腰,语调漫不经心地拔高了半分,对方氏开口。
“方嬷嬷,奴婢斗胆多一句嘴,我家夫人的意思是,王上日理万机,身边不宜留来路不明之人,何况还是个连爹娘都不知道的野丫头。”
方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鹤书姑娘,这是王上的安排,老身只管照看,别的事不归老身议论。”
鹤书笑了笑,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意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后宫里忽然多一个没根没底的小丫头,传出去像什么话?不如趁早把人送到宫外找户好人家安置了,也全了王上的体面。”
方氏:(ˋ皿ˊ)
“这是王上的人,鹤书姑娘若是有意见,尽可去王上跟前说。”
鹤书的笑意收了两分,嘴角绷出一条直线。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知渔面前的时候,宽袖一带,衣摆扫过石阶上的朱漆食盘。
食盘翻了。
糕点碎了一地,盛果脯的那只碗骨碌碌滚出去两圈,“啪”地一声磕在台阶棱角上,碎成了三瓣。
方氏瞳孔一缩。
鹤书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脸上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哎呀,不小心碰着了。方嬷嬷恕罪。”
沈知渔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碎糕点撒在她的裙摆前面,有一颗蜜渍杏脯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没有哭。
没有闹。
没有伸手去捡那些吃的。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鹤书的脸。
三岁的奶娃,眉眼稚嫩,下巴圆润,嘴唇还沾着刚才喝过水的湿润光泽。
但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一个三岁的孩子。
鹤书对上那道目光,脊背上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
不是被威胁,也不是被愤怒攻击。
是被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盯着,像一头幼兽蹲在阴影里,不叫不动,只是看。
鹤书用了两秒钟才把这股莫名的不适压下去,重新挺直脊背,嘴唇微撇,转身要走。
沈知渔开口了。
“姐姐。”
鹤书停住。
沈知渔的声音奶软奶软的,像一颗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糯米糕。
“碗碗碎了。你家主子知道了,会生气吗?”
鹤书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不过一只碗,碎了再赔一只便是。”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小手指着地上那只碎成三瓣的碗底,碗底朝上,刻着一行极细的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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