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真的那种。”
这句话方氏当了个孩子的玩笑话,第二天一早就忘了。
但沈知渔记着呢。
她从这天起老老实实地改了画风,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圈的时候只画花花草草和小兔子,线条歪七扭八,符合一个三岁半幼童的全部审美水准。
方氏看了满意得很。
“这才对嘛,小丫头就该画些花花蝴蝶的,前两天画的那些鬼画符,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知渔捧着脸蛋冲她笑。
沈知渔:(ˊ?ˋ)
乖巧。jpg
到了第五天上午,方氏照例去厨房取餐食。
以往都是她一个人去,沈知渔留在偏殿里跟兔子大眼瞪小眼。
但今天不一样。
方氏刚迈出院门,身后就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沈知渔穿着那双偏大一号的布鞋追了出来,小手拽住方氏的裙角。
“嬷嬷,昭昭也要去!”
方氏低头看她。
“去什么去,外头风大,你就在院子里待着。”
“不嘛,昭昭想看看嬷嬷去哪里拿饭饭的。”
沈知渔仰着小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起来,配上那张白嫩嫩的圆脸蛋,杀伤力直接拉满。
方氏的防线撑了三秒钟。
“得,跟着吧,别乱跑。”
沈知渔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小门牙。
沈知渔:(ˊ?ˋ)?
御膳房在宫城的东侧偏院,离偏殿走路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方氏走得不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身边那个迈着小短腿拼命跟的奶团子,嘴上嫌弃。
“你这小短腿走得我花都谢了。”
“昭昭腿短又不是昭昭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腿的错。”
方氏被噎了一下,摇头笑了。
御膳房的院子比偏殿大了三倍不止,灶台一字排开,蒸汽从各个窗口往外冒,空气里弥漫着米粥和肉汤混在一起的浓稠气味。
沈知渔一进门就安静了。
她的眼睛不再是奶团子模式。
瞳孔微缩,目光从灶台上的铜釜扫到墙角的水缸,再从案板上的砧刀移到碗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的食器。
扫视路径精准得像一台出厂校准过的仪器。
方氏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径直走向里间找管事的取餐食。
“老刘头,偏殿的朝食备好了没?”
一个五十出头、围着灰布围裙的矮胖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长柄铜勺。
“备了备了,方嬷嬷急什么,粥还在锅里滚着呢。”
老刘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越过方氏落在她身后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哟,这就是那个小娘子?”
“可不是,非要跟着来。”
“长得怪俊的。”
老刘笑眯眯地从案板边上摸了一块刚出炉的芝麻饼递过去。
“来,小娘子,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沈知渔接过饼,道了一声谢谢,但没有立刻吃。
她抱着饼走到碗架旁边站住了。
碗架上摆着当日要分发出去的餐具。
最上面一排是铜器,纹饰精致,应该是王室和重要臣子的用具。
中间一排是素面陶器,灰白釉,规制普通,应该是各宫仆从的配发。
最下面一排。
沈知渔的脚步停了。
她盯着那排碗看了整整五秒。
碗不大不小,打磨得很光滑,碗壁内侧涂了一层薄薄的釉彩。
翠绿色。
很漂亮。
绿得均匀,绿得鲜亮,绿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新芽。
也绿得让沈知渔胃里翻了个个儿。
低温铅釉。
她在现代实验室见过这种东西的检测报告。
氧化铅含量常年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以上,遇酸性食物析出速度翻倍。
用这种碗装热粥热汤,每吃一口,铅离子就往血液里渗一层。
短期看不出什么,三五个月开始头疼腹痛,一两年下来手脚发麻,再久一点,肾脏衰竭,神志恍惚,最后全身器官一个接一个地报废。
慢性自杀。
而且死因绝对查不出来,因为所有症状都像是普通的体虚亏损。
沈知渔放下手里的饼,转过身去拉方氏的手。
方氏正在跟老刘交代粥里少放盐巴。
“嬷嬷。”
“等一下。”
“嬷嬷!”
方氏低头看她,发现小丫头的表情不对。
不是撒娇,不是闹脾气,不是犯困,是一种跟她的年龄完全不匹配的严肃。
“怎么了?”
沈知渔伸出另一只手,小手指笔直地指向碗架最下面那排翠绿色陶碗。
“这个碗碗,有毒毒。”
御膳房里熙熙攘攻的嘈杂声没有立刻停下来。
灶上的火还在烧,蒸汽还在冒,有人在剁肉,有人在淘米。
但方氏身边三步之内的空气,凝住了。
老刘手里的铜勺悬在半空,粥汤顺着勺柄滴下来他都没注意。
“小娘子你说什么?”
沈知渔的嗓音还是奶糯糯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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