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退下吧。”
赵高走后的第二天清晨,嬴政没有去上朝。
他做了一件让整个章台宫的侍卫都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他去了偏殿。
不是夜里微服,不是路过顺便,而是大清早的,天刚蒙蒙亮,宫道上还弥着一层薄雾的时候,这位大秦的王上就带着两个随侍,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偏殿的院门口。
方氏是被院门口侍卫的行礼声惊醒的,披着外衫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王上!”
嬴政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只蹲着啃草根的灰兔子,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人呢?”
“还,还在睡。”
方氏赶紧往里指了指,手忙脚乱地要去叫人起床。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她别动。
他自己掀帘子进了内室。
铜灯已经灭了,屋里半明半暗。
沈知渔缩在榻上,被子裹得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两根呆毛支棱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极轻极细的呼吸声。
嬴政在榻边站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团被子。
被子里的小团子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继续睡。
嬴政又戳了一下。
被子团子不动了,但嘴里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话。
“嬷嬷,再睡一会儿嘛……”
嬴政收回手指。
“寡人不是你嬷嬷。”
被子里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那个小脑袋瓜以一种极其滑稽的速度从枕头里弹了起来,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头发炸成一团蒲公英。
沈知渔:(???)
“王,王上?”
嬴政看着她那张带着被褥压痕的小脸蛋和那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嘴唇的弧度几不可查地动了一动。
“起来,寡人问你话。”
沈知渔手忙脚乱地从被子里爬出来,两只小脚丫踩在榻沿上,一边揉眼睛一边拢头发,忙了半天才勉强弄出一副半清醒的模样。
嬴政没等她收拾利索,直接开口了。
“你说碗有毒,毒已经在寡人身体里了。”
沈知渔揉眼睛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在一瞬间清亮了三分,落在嬴政的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嬴政的眼睛下方那一圈极浅的青黑色上。
“王上昨夜没有睡?”
嬴政没有回答她的关心,只是重复了一遍。
“你既知碗有毒,可知如何解?”
沈知渔盘腿坐在榻上,比了一个“请等一下”的手势。她闭上眼睛想了五息,小嘴唇翕动着,像在脑子里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然后她睁开眼,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掰着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茯苓,菘菜籽,陈皮,海带里面那个黏黏的东西,大蒜,还有……”
她皱着小眉头使劲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种草草,长得矮矮的,叶子圆圆的,嚼起来酸酸涩涩的。”
嬴政看向站在门口的周术。
周术是被嬴政一并叫来的,此时正握着笔在帛布上飞速记录,听到“酸酸涩涩”“叶子圆圆”这种形容词,嘴角连抽了三下。
周术:(????)
老夫行医三十年,头一回听人用“酸酸涩涩”来描述药性。
“小娘子,你说的那个草,可能叫酸模。”
沈知渔猛地一拍小腿。
“对对对!就是那个!”
她转头看嬴政,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煮,煮出来的汤汤,能把肚肚里的坏东西慢慢地赶出去。”
周术放下笔,凑过来半步,专业的质疑脱口而出。
“小娘子,药方讲究配伍禁忌,这几味东西混在一起,老夫得先验一验药性才行。”
沈知渔仰起小脸看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念诊断报告。
“茯苓利水,把坏东西冲出去。菘菜籽和大蒜是帮忙的,让身体自己动起来。海带黏黏的那个东西最重要,能把坏东西裹住,不让它们乱跑。陈皮是防止喝了以后吐吐的。”
周术:( ⊙?⊙)
他张开嘴,合上,张开,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鲤鱼。
半晌,他转头看向嬴政,嗓子干得冒烟。
“王上,臣先去验药。”
嬴政点了下头。
周术抱着帛布跑了出去,步子之快完全不像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子。
殿里只剩下嬴政和沈知渔。
沈知渔坐在榻上晃着小脚丫,头发还是一团鸡窝,脸蛋上的被褥压痕还没消退。
嬴政看着她。
一个三岁半的奶娃,盘腿坐在成年人的榻上,脚丫子够不到地面,刚才却像个老大夫一样把一副方子的药理讲得条条是道。
他忽然觉得,他从荒野上捡回来的这个小东西,可能比他以为的还要大得多。
但他没有追问。
半个时辰后,周术验完了药。
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回到偏殿的时候,手是抖的。
“王上,药性验过了,没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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