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是被饿醒的。
眼前是黑黢黢的屋顶。几根歪斜的房梁搭着发黑的茅草，灰蒙蒙的天光从草隙间漏下来，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
他怔了一瞬，猛地坐起身。
这不是他的西郊别墅。
环顾四周，屋里破败得让人心慌。一张老旧的方桌、两条瘸腿板凳、一个豁了口的木柜，墙角堆着镰刀和锄头，全是陌生又沉重的痕迹。
“谁把我弄到这穷山沟里来了？”沈星河按住发胀的额头。
记忆最后一刻，是十字路口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还有副驾上那张惊慌的脸。。。
忽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翻涌着冲进脑海。
大盛朝。
潜江府，云梦县。
沈家村。沈三牛，三十五岁。
。。。
“穿越了？”
沈星河愣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的豪宅、跑车、还没捂热的亿万家产，就这么没了。
更憋屈的是，这原主竟是个重生者。
几天前重生回来，因为惧怕未来再度被五个不孝子折磨致死，居然直接跳了河。
沈星河就是这时候接过了这具身子。
“三十五岁，有妻有儿有女。。。”
他气得想笑，“脑子里装着往后二三十年的记忆，干什么不行？逆子不听话，揍啊！揍不服就分家、断亲、赶出门！你倒好，眼睛一闭腿一蹬，连累我跟你一起受这穷罪！”
他越说越恼，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疼。
他龇牙咧嘴地吸气，这才后知后觉。这身子，现在是他自己的了。
“爹？你醒啦？”
屋外传来试探的喊声，嗓门粗厚，像闷雷滚过。
是老三沈三毛。这几天码头没活，他在家编竹筐，顺便盯着老爹，怕他又想不开。
沈星河正愁火没处发，当即朝外吼：“沈三毛！你个龟儿子，大白天嚷什么嚷！滚进来！”
外头静了一瞬，脚步声迟疑地靠近。
门被推开，一个壮实如牛的青年缩着脖子挪进来，黝黑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怯懦。
“爹。”
沈老三喊了一声。
沈星河揉着太阳穴。
脑海中关于这儿子的信息自动浮现：沈三毛，十九岁，排行老三，力气大胆子小，是个憨厚到近乎窝囊的受气包。
沈星河无法想象。
就是这个沈老三，未来打断了“沈三牛”腿。
沈星河心里一阵烦闷，摆摆手：“去，煮碗粥来。要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那种。”
这身子虚得厉害，得先养养。
“爹，这。。。”
沈三毛一脸为难，低声道，“家里的大米是要卖钱的。。。我给您弄点野菜糊糊吧。”
“让你去就去！”
沈星河瞪他，“想饿死老子？”
那眼神像刀子，吓得沈三毛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说，扭头就往外跑。
。。。
半个时辰后，一碗热稠的米粥下肚，沈星河才觉得人活过来些。他躺回硬板床上，盯着茅草屋顶发呆。
回是回不去了。
“哎，要是穿成个十几岁的少年，还能读书科举，考功名、当大官、娶几房美妾。。。”他嘴里叼着根干草，自顾自地做白日梦，“可现在。三十五岁了，还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堆张着嘴等饭吃的。”
他长叹一声。
老大是童生，在县里读书；老二常年住岳家，和入赘差不多了；老三憨愣，生了个闺女总觉得没底气；老四十六岁，到了说亲的年纪；老五和小女儿还小，还要养几年。
至于大女儿，不说也罢。
都是沈三牛造的孽。
一大家子，穷得叮当响，关系却复杂得像团乱麻。
想着想着，困意再度袭来，沈星河沉沉的睡了过去。
。。。
“爹，吃饭了。”
沈星河猛地惊醒，他正做着美梦呢，火气“噌”地窜上来：“喊什么！家里死人了？进门前，也不知道先敲门。”
门边站着的老三媳妇赵氏吓得脸一白，嗫嚅道：“爹，对不住，我、我以后注意。。。”
她和丈夫一样，因为生不出儿子。在这家里没底气，做事总是小心翼翼。
沈星河压了压火气，挥挥手：“行了，下次先敲门。”
“哎，记住了。”
赵氏连忙应声，心里却暗暗发紧。丈夫说得没错，今天的公爹。。。真的不一样。
堂屋里，沈星河在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桌前的人：老大在县学，只有他媳妇王氏带着一儿一女；老二不在；老三和赵氏挨着坐，身边缩着个瘦小的女娃；老四不知道野哪儿去了；老五和小女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开始分窝窝头。
以往，老大家分得最多，老二、老四次之，老五和小女儿再次，最后才轮到老三一家。
今天，他每人面前放了一个。
一样大，一样糙。
公平公正。
王氏看着碗里孤零零的一个窝窝头，忍不住开口：“爹，就一个？这哪够吃啊？”
往日她至少能分到一个半。
沈老五看着碗里的窝窝头，也跟着嘟囔：“就是啊爹，这点塞牙缝都不够。。。三嫂，把你家二丫那个给我吧！”
赵氏捏着衣角，没动，只悄悄抬眼看向公爹。
沈星河“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堂屋里霎时一静。
“你们一个个干活不见人，吃饭倒会抢啊。”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冷，“嫌少？嫌少就别吃。这家里不养闲人。”
沈老五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王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恼。公爹这话显然是说给她听得。
她嫁进沈家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被公爹当众下面子。
这老头子今天怎么回事？
中邪了？
她可是沈家长媳，丈夫是童生，她还生了长孙！
王氏低下头，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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