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传直散朝后，连衙门都没回，揣着那卷折子便直奔程鹏的宅子。程鹏听他说完朝会上的来龙去脉，沉吟片刻，当即道：走，去找我舅舅。
两人骑马赶到镇南伯府时，沈星河正在暖阁里哄孩子。
念和不知为何哭闹不休，小脸涨得通红，沈星河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跑调的哄儿歌。
听见门房通报，只说了句：让他们到书房稍等片刻。
等他把念和哄睡着了交还给奶娘，这才来到书房，看见程鹏和柳传直已经等了一会儿。
两人正凑在一起看柳传直抄录的朝会记录。
舅舅。程鹏起身。
柳传直也连忙站起，拱手行礼：伯爷。
沈星河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在主位上落座，开门见山：朝会的事我都听说了。陈守敬带着一帮人反对，陛下给了半年期限让你去勘测，对吧？
柳传直点头，将朝堂上的情形详细复述了一遍，末了道：陛下虽说进一步考察，可下官担心半年之后，陛下若是顶不住朝臣的压力，这道折子还是会搁置。
沈星河笑了一声，端起了茶盏喝了口茶：你错了。陛下若是真不想干，当场就会驳回来，连半年时间都不会给你。”
“他既然肯给半年期限，那就是心动了。只是他身为天子，不能跟满朝文武硬顶，得有个台阶下，也得有实打实的依据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到柳传直身上：柳大人，你当务之急，不是琢磨陛下会不会批，而是赶紧把人手撒出去，把该勘测的河道、该丈量的地形、该走访的村寨，一桩一件都落到实处。”
“半年之后，你拿出来的东西要厚实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要让陛下看了之后能理直气壮地拍板。
柳传直神色一凛：伯爷所言极是。下官回去便拟勘测队伍的名单，分几路出发，先挑青州到徐州这一段走一遍。
沈星河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书柜后面，拉开一只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子，推到了柳传直面前。
柳传直一愣：伯爷，这是。。？
打开看看。
柳传直依言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面额五百两一张，整整齐齐码了十摞。
他粗略一扫，心头一跳。
足有五万两。
伯爷，这。。。这如何使得？
沈星河摆了摆手：工部的勘测银子要走国库拨款，层层审批下来，少说两三个月。”
“你手里若没有现银，雇不了向导，租不到车船，沿路食宿都成问题。这五万两你先拿着，算我私人资助。等你大运河的章程过了，工部有了专项银两，再还我不迟。
程鹏在一旁看着，心头了然。
舅舅这是用真金白银给柳传直铺路。
有了这笔钱，勘测队伍便可以放开手脚去干，不必受制于六部之间扯皮拖延，半年之后拿出来的东西必定比那些只能靠文书推演的方案详实十倍。
柳传直握着紫檀木匣子，手指紧了紧，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伯爷大义，下官无以为报。下官唯有把这条运河的每一寸河道都踩踏实了，才对得起伯爷这份心意。
沈星河扶了他一把，笑道：柳大人言重了。修桥铺路、开河通渠，都是利在千秋的事。我沈三牛这些年提着刀砍了很多敌人，身上煞气太多了，怕今后影响子女的运势。。。拿谢银子资助大运河，就当提前积善行德了。
柳传直笑了。
程鹏也笑了。
他清楚，舅舅这是在开玩笑，目的是减轻柳传直心里的负担。
书房里凝重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沈星河又取出一幅更详细的舆图铺开，指着上面几处红圈：这几段，是我派人先期摸过底的地段，土质偏软，若修河道需要加固堤岸。你去了之后重点勘测，把数据带回来。”
“另外沿途有几位致仕的老河道官，都是我的旧识，回头我写几封信，你带上，到了地方去找他们，比你自己从头摸索快得多。
“多谢，伯爷。”
柳传直连连点头，将沈星河的叮嘱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程鹏在一旁听着，插了一句：舅舅，柳大人这一去，半年都回不来。工部衙门那边，我替他盯着，有什么文书往来我及时转送。不会让勘测的进展耽误在京城的公文上。
沈星河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提前锻炼程鹏了。
他的目标是最快十年后，让程鹏成为工部尚书，然后以此为跳板角逐入阁的门票。
“那就多谢程大人了。”柳传直拱了拱手。
此事若是被陛下采纳，有了镇南伯，还有程鹏老丈人张首辅的支持，下一任工部尚书非他莫属。
他就算是个技术宅男，也有进步的欲望。
接下来，三人有聊了一些朝廷的所见所闻。
去吧。
沈星河端起茶杯，轻声说，半年之后，咱们再看。
“是。”
柳传直躬身退出了书房。
“多谢舅舅。”
程鹏真心感谢。
沈星河笑了笑，“我想你应该猜出我的目的了。”
“是。”
程鹏微微颔首，“您是借柳侍郎的手，帮我排除万难。大运河若是开挖，以柳侍郎的年龄，就算坐上了工部尚书之位，也看不到大运河的竣工。最后，这成果最终会落到工部的年轻人手里。”
说到这，顿了顿，“而我就是最有希望历任的。”
“不错。”
沈星河很满意，“有了这份功绩，未来谁也阻止不了你坐上工部尚书，甚至入阁。”
“这。”
程鹏内心震撼。
舅舅竟然帮他考虑了这么多。
虽说他老丈人张首辅也在给他慢慢铺路了，未来也极有可能接任六部之一。
可那是靠张首辅的人脉。
没功绩，等张首辅退下来，他未必坐的稳。
很有可能从高处摔下来，粉身碎骨。
而舅舅给他的铺的路，却无比结实，若是真成了，无人可以撼动。因为他背后站着千千万万的百姓，还有大盛王朝的气运。
无人敢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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