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驼镇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李慕言站在新修的谷仓前,看着一袋袋金黄的麦子被扛进去,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谷仓是用土坯垒的,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虽然简陋,但在这流民营地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建筑了。
“李头儿,这一袋少说也有八十斤!”阿坤扛着两袋麦子,脸上笑得像朵开烂的菊花,“您那什么……什么垄的法子,真管用!”
“是垄作法。”李慕言纠正道,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戒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当前粮食储备:小麦一千二百石,粟米八百石,豆类三百石。按人均日食一升计算,可供全营三千人食用四个月。”
四个月。李慕言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琢磨去哪儿找吃的了。
云锦从谷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木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她今天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清点完了?”李慕言问。
“嗯。”云锦把木简递给他,“小麦收成比预估的多两成,粟米少一成,豆子差不多。总的来说……够吃。”
她说“够吃”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李慕言从未听过的轻松。
“李头儿!”远处传来喊声。一个瘦高个儿汉子跑过来,是负责水利的老陈,“渠里的水又浑了,怕是上游又冲下来泥沙!”
李慕言皱眉:“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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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镇西边,新挖的引水渠蜿蜒而过。这是李慕言按照戒灵提供的“梯级沉淀”原理设计的——水流经过几个逐渐加深的池子,泥沙自然沉淀,最后流入田里的水基本是清的。
但现在第一个沉淀池已经快被淤平了。
“这才用了半个月。”老陈苦着脸,“上游那片山坡光秃秃的,一下雨就冲下来一堆土。”
李慕言蹲在渠边,伸手捞了一把泥水。戒灵开始分析:“土壤质地为粉砂壤土,流失速率超出预期27%。建议:一、上游植树固土;二、增设拦沙坝;三、定期清淤。”
植树。李慕言苦笑。这年头树苗比人命还金贵——能烧的都烧了,能砍的都砍了,方圆五十里想找棵像样的树都得碰运气。
“先清淤吧。”他站起身,“明天组织两队人,轮流干。”
“那今天的识字课……”云锦在旁边问。
“照常。”李慕言说,“晚上点起火把教。”
自从那次“识字课风波”后,李慕言把教学时间改到了晚上。白天大家要干活,晚上围坐在火堆旁,学几个字,讲个故事,反倒成了营地里最受欢迎的消遣。
阿坤凑过来:“李头儿,今晚讲啥故事?上次那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我都没听够!”
“今晚不讲故事。”李慕言说,“今晚教你们算账。”
“算账?”一群人面面相觑。
“对。”李慕言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发亮的流民,“咱们有了粮食,就得知道怎么管。谁家几口人,该领多少粮;仓库还剩多少,能吃到什么时候——这些都得清清楚楚。”
云锦眼睛一亮:“你要教他们记账?”
“不只是记账。”李慕言说,“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现在不是混一天算一天的流民了。咱们是在这儿扎根,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像个样子。”
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茫然,但没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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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营地里最大的火堆点起来了。
李慕言找了块平整的木板当黑板,用烧黑的木炭当粉笔。面前坐着黑压压一片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云锦坐在最前排,手里也拿着块小木板。
“今天教三个字。”李慕言在木板上画下三个符号,“粮、仓、数。”
他指着第一个字:“这念‘粮’,粮食的粮。左边是个米,右边是个良——意思是好的米。”
“那不好的米叫啥?”有人问。
李慕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戒灵立刻检索数据库,但没有找到答案。他只好说:“不好的米……大概就不配叫粮了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
第二个字是“仓”,仓库的仓。李慕言解释:“上面是个人,下面是仓廪——人站在仓库上看着粮食,这就是仓。”
“那要是人掉进仓库里呢?”阿坤傻呵呵地问。
“那就叫‘困’!”旁边有人接话,“困在粮仓里出不来!”
又是一阵哄笑。李慕言摇摇头,这些人的幽默感总是这么……朴实。
第三个字是“数”,数字的数。李慕言刚写完,下面就有人说:“这个我认识!赌钱的时候见过!”
“赌钱用的那是筹码,跟这个不一样。”李慕言说,“这个‘数’,是计算的数。左边是个娄,右边是个攴——拿着棍子在地上划拉算数,这就是数。”
“那赌钱算不算数?”那人又问。
“算。”李慕言一本正经地说,“不过算的是你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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