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厅里的空气发闷,带着旧铜和干灰混在一起的涩味,吸进去嗓子发紧。
方默把帽灯亮度调到最大,光柱扫过四排台座,在墙壁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三十丈的进深,走起来比看着远。
脚下的石板拼得很平整,缝隙里积着粉状的碎屑,踩上去没声音。
两侧台座上的器物大部分还在原位。
靠近门口这几排破损得厉害,陶罐裂了口,铜盂歪在托盘边缘,有一件玉质的小杯从台座上滑下去摔成了三瓣,碎片就搁在地上,没人捡过。
越往里走,保存得越好。
灰很厚,覆在铜器表面,用手指划一道能看到底下暗绿色的铜锈。
方默没碰这些东西,只是拿灯一个一个扫过去,记住大致的品类和数量。
陶、铜、石,偶尔有玉。
没有铁器,没有瓷器。
“年代很早。”莉莉娅跟在后面,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铜器铸造工艺和内陵界石柱上的纹饰属于同一时期,但规格高得多,这些不是日用器皿,是祭器。”
方默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四排台座在长厅尽头汇聚,空出一片方形区域,那尊两丈高的青铜鼎就立在正中间。
三足两耳,鼎身通体暗绿。
走到跟前才觉出这东西的压迫感两丈是个什么概念,方默仰头看鼎口,脖子得往后折。
他先看鼎足。
三只足呈兽爪形,趾缝之间铸着细密的鳞纹,每只爪子下面压着一块独立的承重石板,石板已经被鼎的重量压得微微凹陷。
鼎腹上的铭文和浮雕分了好几层,从上到下排列得很紧凑,字小图密,帽灯照上去只能看清最近的一小片。
方默退后两步,把灯光角度压低,从鼎身最上层开始看。
最上面一圈是叙事性浮雕,雕刻手法和外面石道上的石柱一脉相承,但精细程度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一幅:一个年轻男人,头戴三层冠冕,右手持一柄阔刃巨剑,剑身比人还长。
剑尖刺入一头巨大海鱼状怪物的左眼。
怪物的嘴张着,口腔里咬着半艘碎裂的小船,船上有几个指甲盖大小的人形,姿态扭曲。
怪物的尾鳍卷起三层浪,浪头翻卷的弧度雕得极其流畅,浪花末梢甚至铸出了飞溅的水珠形状。
方默盯着那柄剑看了好一会儿。
剑刃的锋口处刻了一排极细的短线纹,是表现金属光泽的技法,铸造的人手艺极好。
“莉莉娅。”
莉莉娅已经把终端凑了上来,摄像头对准浮雕下方的铭文。
铭文字体比门楣上的“别天”二字更古老,笔画弯绕,很多偏旁简化到几乎认不出来。
比照库的翻译结果一行一行往外蹦,红色的“存疑”标签占了一大半。
莉莉娅一边滑屏一边念:“前面这段能确认‘海妖长百丈,食民千余,始皇十年秋,亲率卫队于东海杀之,妖气散,海波平。’”
她停了一下,又滑了两行。
“后面接了一句,翻译置信度只有六成大意是‘始皇亲斩,剑入妖目,血染甲胄三重’。”
方默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百丈长的海妖,始皇亲自近身一剑捅进眼睛。
上官亦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踮着脚看浮雕上海妖和人物的体型对比。
“这海妖画得比旁边的人大了两百倍都不止。”
她伸手在怪物和人物之间比了比。
“如果真有这么大一只,他怎么近身的?骑着什么飞上去捅眼睛?”
方默嗯了一声:“更像是皇权叙事的产物。杀的可能是真的,体型和细节多半夸大了。”
他接着往下看。
第二幅是巡游:一列仪仗队从雕有门楼的城门中驶出,队伍中央的马车比其他所有车辆大三倍,车顶铸着华盖。两侧站着持戈的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
天空中刻着一个圆形太阳或月亮,周围铸了一圈短射线。
第三幅是祭祀。
大量人形跪伏在地面,面前搭着高台,台上站着戴冠冕的人物,姿态和第一幅里的持剑者几乎一样,应该还是同一个人。
高台四角各立一根柱子,柱顶雕着花朵花形和外面广场上那六根矮柱顶端的含苞造型完全一致。
供品摆在台阶上,成排的牲畜、装满粮食的铜盆、还有几件辨认不出用途的器物。
方默把这些画面记在脑子里,灯光继续往下移。
鼎身中层的浮雕篇幅更长,内容是接见使节、巡视各地、主持建造工程之类的场面,每一幅都附着大段铭文。
方默没逐字去读,时间不够,他让莉莉娅全部拍下来留着后面慢慢翻译。
灯光落到鼎身最下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下层和上面两层不一样。
铜锈覆盖得特别厚,是一层硬壳状的暗绿色结痂,把底下的图案盖得严严实实。
方默从侧包里摸出那把软毛刷子,半蹲下来,顺着铜锈的纹路一点一点往下刷。
刷了大约半分钟,第一片图案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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