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老房子,夏天,聒噪的蝉鸣。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起初是模糊的光影,然后逐渐清晰。
很小的时候,在搬到现在的城市之前,他住在一个靠近河川的乡下地方,记忆里的夏天总是格外漫长,阳光炙烤着泥土路,空气里弥漫着水稻田和湿润河泥的气味。
隔壁邻居家有个孩子。
比他大一点?还是同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有黑色的短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飞扬起来。
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在田埂上追逐,在河边丢石子,爬后山那棵歪脖子树,那孩子动作很灵活,爬树比他快,但有时候会坐在树枝上,晃着腿,指着远处说些他听不懂的、关于城市和未来的话。
对了,那孩子是亚人,猫亚人,有黑色的、尖尖的耳朵,和一条总是无意识摆动的黑色尾巴,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特别显眼的白毛,他们玩捉迷藏的时候,那孩子如果藏在草丛里,那撮白毛有时会不小心露出来。
名字……名字是……
“月!反夜月!回家吃饭了!”
邻居阿姨的呼喊声穿过夏日的暮色,那个黑发猫耳的孩子就会从树上或田埂边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他摆摆手:“明天见,小律。”
小律。
记忆中,那个孩子是少数会直接这样称呼他的人之一,其他孩子大多叫他“喂”或者“那个鳄鱼小子”。
记忆的画面继续翻涌,但色调开始变得灰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反夜月身边开始出现其他孩子,大多是草食性亚人,有兔子耳朵的女孩,有绵羊角的小胖子,他们看南鸣律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混杂着好奇和畏惧的打量,当他靠近时,那些孩子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或者停止交谈。
反夜月夹在中间,她还是会和南鸣律说话,但话题变得越来越少,她更多时间和那些草食亚人孩子待在一起,听他们讨论新买的发卡,或者相约去谁家看电视,南鸣律记得自己曾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围成一圈说说笑笑,而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兔子耳朵的女孩压低声音对反夜月说:“月,你为什么要和那种……在一起玩啊?妈妈说鳄鱼亚人很危险的,他们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只看到反夜月低着头,黑色的猫耳朵向后撇着,尾巴也垂了下来,没有反驳。
疏远是从那时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一个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去隔壁找反夜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河边看萤火虫,反夜月站在自家门廊下,怀里抱着本书,低着头,没有看他。
“今天……不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和小葵她们约好了。”
“哦。”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反夜月还站在门廊下,暮色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头顶的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一起玩过,即使偶尔在村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
再后来,他搬离了那个乡下,来到了城市,关于乡下,关于河边,关于歪脖子树,关于那个黑发猫耳、尾尖有撮白毛的玩伴……所有这些,都被打包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南鸣同学?南鸣同学!”
浅书怜的声音把他从翻涌的记忆里拉回现实,她正凑得很近,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好奇。
“你没事吧?脸色好奇怪……想起什么了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坚决,像是要把刚才翻涌起来的记忆碎片重新抖落回时间的深井里去。
“没什么,只是发了会儿呆。”
浅书怜的耳朵动了动,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解释。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逡巡,仿佛想从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南鸣律早已习惯收敛情绪,灰色竖瞳像两口深潭,波澜不惊。
“真的?”
“嗯,你刚才说……反夜月?她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话题抛了回去,这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社交策略,用提问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果然,浅书怜的注意力被带偏了,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
“因为月同学是班长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点“这可是常识”的意味,“开学第一天老师就宣布了,虽然当时你可能没注意……她负责点名,收作业,还有班级日志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他平淡地回应,将最后一支笔放入笔袋,拉好拉链,金属拉链的“滋啦”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所以呢?”浅书怜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她又凑近了一点,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毛毯的气味飘了过来,“你们两个认识吗?看你们刚才好像说了话……虽然气氛有点怪怪的。”
她的直觉很准,或者说,犬科亚人对情绪和气场的感知本就敏锐。
“不认识。”
“不认识?”她重复道,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可是她明明叫了你的名字……而且好像还说了‘还在生气’之类的话?不认识的人怎么会……”
“也许是认错人了。”南鸣律打断她,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同名同姓,或者只是长相相似,世界上巧合很多。”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浅书怜愣了两秒,赶紧抓起自己的书包跟了上去。
“诶?等等我啦南鸣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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