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结构框架清晰,逻辑链条完整,冲突的设置和推进也有章法,没有明显的硬伤。”乙辻光点了点头,给出了具体的肯定,“说实话,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改都不改,直接把这个框架交给戏剧社,基础打得很扎实。”
她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
“但是,南鸣律,你知道学校的演出,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教育’和‘引导’目的的演出,需要的是什么吗?”
南鸣律略微思考了一下,基于他对“宣传”和“教育”类作品的一般认知回答:
“清晰的主题传达,易于理解的情节,以及能引发目标受众共鸣的情感落点?”
“对,但不够。”乙辻光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靠近了镜头一些,“学校的演出,面对的是全校师生,背景混杂,注意力分散,太复杂、太晦涩、太需要观众费心思考的剧情,在这种环境下是减分项,大家是来看戏接受教育的,不是来解谜或者上社会学研讨课的。”
“所以,基于你这个已经很好的骨架,可以进行适当的、朝向‘更直观’、‘更富冲击力’方向的修改,比如某些转折可以更戏剧性一些,某些情绪的铺垫可以更外放一些。明白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这是合理的优化方向,旨在提升信息传递效率和受众接受度。
“知道了。”他将这条建议记下。
然而,乙辻光的话题并未结束,她重新靠回椅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也低沉了些许:
“而且,南鸣律,你在剧本里设定的那个‘食杀案’凶手,我仔细想了想,有一个问题。”
“问题?”南鸣律回想自己笔下那个凶手的设定,那是一个在校园中长期遭受隐性排挤和冷暴力的学生,怨气逐年累积,最终在一次激烈的冲突中失手杀害了一名曾霸凌过他的同学,从此心理扭曲,走上连环犯罪的道路,他试图赋予这个反派一个可被理解的悲剧性根源,而非纯粹的邪恶。
“你的设定是:一个从小积压了被排挤怨气的学生,在失手杀掉一个霸凌者后,心理崩溃,彻底堕落,变成了无差别袭击的食杀案凶手,没错吧?”乙辻光复述道。
“嗯。”南鸣律确认。
乙辻光沉默了两秒,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南鸣律,缓缓问道:
“南鸣律,你知道学校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要求戏剧社以‘食杀案’为主题进行演出的吗?”
南鸣律略微一怔,他当然知道最近的食杀案新闻引发了恐慌,学校此举意在安抚人心、加强团结,但他隐约觉得,乙辻光所指的,可能不止于此。
见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乙辻光直接揭晓了答案:
“这种反派,学校不会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让南鸣律消化这句话。
“他们想看到的,不是这种有‘苦衷’、有‘心理演变过程’、甚至能引发一丝‘可悲”或“可叹”情绪的反派,他们想要的,是更脸谱化、更纯粹、更容易招人恨、更能让台下的草食亚人们看了就害怕、就警惕、就立刻划清界限的那种‘怪物’。”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市场需求。
“你需要把凶手动机里的那些‘被迫’、‘积怨’、‘失手’的成分削弱,甚至抹去,强化他的掠食性本能,突出他的‘享受’和‘恶意’,让他从一开始就是坏的,或者因为某种更‘本质’的原因,比如单纯的暴力倾向、对弱者的蔑视而犯罪,让他的邪恶更直接,更不可理喻,更……令人作呕。”
她看着南鸣律,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别多想,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赞同这种做法,或者我冷血,恰恰因为我是肉食亚人,我才更清楚学校,或者说,那些害怕的、需要被安抚的、占多数的观众们,想看到什么,需要看到什么,我完全是站在‘让这个剧本能通过、能上演、能达到学校想要的效果’这个最实际的角度,给你的建议。”
屏幕这头,南鸣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乙辻光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他构建的那个带有悲剧阴影和人性复杂度的“凶手”,正在被乙辻光描述的那个“纯粹怪物”的形象所覆盖、取代。
他并非不理解乙辻光的逻辑,从传播学、群体心理和风险管控的角度,一个简单、邪恶、易于憎恨的“他者”,确实比一个可能引发同情甚至某种程度理解的“悲剧产物”,更能快速凝聚恐慌中的群体,划清“我们”与“他们”的界限。
但,这真的是此刻,在食杀案引发的信任危机背景下学校应该传递的信息吗?这难道不会进一步加剧本就敏感的、肉食亚人与草食亚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吗?
“这种情况下,演出的目的,难道不应该是试图弥合裂痕,加强不同种族、特别是肉食与草食亚人之间的理解与团结吗?按照你所说的方向修改,将反派彻底‘怪物化’,将其罪恶纯粹归因于其‘肉食亚人’的掠食本性……这种叙事,难道不会在事实上加大隔阂,让恐惧和偏见更加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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