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南鸣律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洗漱,整理书包。
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颈侧的鳞片服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天傍晚那场几乎失控的对峙和其后纷乱的思绪,都已被一夜的深度睡眠和长达两小时的温水浸泡彻底涤荡干净。
然而,当他在上学路上,随着步伐的节奏,重新将“提醒浅书怜”这个待办事项调取至思维前台时,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迟疑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该怎么提醒?
思维开始高速运转,模拟各种开口方式和可能引发的后果,但得出的评估结果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踌躇。
依据不足,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他对絮狄斯“很危险”的判断,基于什么?与地织基于“直觉”和“感觉”的警告?反夜月一句含糊的“怪怪的”?母亲转述的、关于另一个昆虫亚人的、年代久远的极端案例?还是他自己亲身感受到的、充满敌意和操控欲的言语挑衅,以及那个踩踏边界、意图激怒他的肢体接触?
这些“证据”,单独或组合起来,在客观层面上都显得薄弱,甚至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絮狄斯确实没有对他,或他所知的任何人造成实质性的物理伤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提交给第三方裁决的明确把柄,那些话语,如果剥离掉当时的语境和语气,甚至可以被曲解为“关心同学人际交往”、“避免不必要误会”的“善意提醒”,至于肢体接触,在他人看来,也可能仅仅是一次略显突兀、但未必包含恶意的“打招呼”。
如果他直接对浅书怜说:“小心絮狄斯,我觉得他很危险。” 浅书怜会如何反应?
以她乐观开朗、倾向于信任他人的性格,大概率会疑惑地追问:“为什么?絮狄斯人很好啊,他做了什么吗?” 届时,他能给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回答?复述那些模糊的感觉和间接的信息?那听起来更像是在背后诋毁他人,或者……更像是因为某种私人恩怨而产生的偏见。
立场尴尬,絮狄斯昨天明确宣称,他和浅书怜的关系“远比你想象中要不简单得多”,虽然这话语充满操控意味且未经证实,但万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性呢?如果浅书怜和絮狄斯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超越普通同学、甚至朋友的关系,那么他的提醒,就不仅仅是“多管闲事”,更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出于嫉妒或误解的“离间”,恰恰坐实了絮狄斯预设的“南鸣律对浅书怜抱有非分之想”的指控。
自我审视的必要性,这个念头让南鸣律的眉头蹙起。
他重新审视自己和浅书怜的互动模式:每日共进午餐,放学同行,在日常校园生活中有诸多交集……这些,在普通异性同学之间,是否已经超过了“恰当”的距离?浅书怜对他的态度,确实亲切、热情、毫无防备,但这种态度,如絮狄斯所说,是她“对所有人都好”的天性使然,而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种亲切,甚至……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依赖或期待,以至于当絮狄斯出现并试图“划界”时,反应才会如此激烈?
这个自我质疑让南鸣律感到一丝陌生而不适的烦乱,他习惯于分析外部变量,却很少如此深入地质疑自身行为的“恰当性”。
种种考量相互碰撞、抵消,最终形成了一个僵局,直接、明确的警告,缺乏立足点,且风险极高,保持沉默,又意味着将潜在的危险留给毫无防备的浅书怜。
他灰色的竖瞳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校门,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但内心却像陷入了一片充满迷雾的泥沼,每一步都需谨慎权衡,却又看不清确切的方向。
最终,他暂时搁置了“主动提醒”的选项,在获得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更清晰的事态发展之前,贸然行动可能适得其反。
但这不意味着无所作为,他决定提高对絮狄斯相关信息的收集和观察等级,同时,在与浅书怜的日常互动中,或许……需要更加注意分寸和距离,至少,不能给絮狄斯之流留下任何可以借题发挥、颠倒黑白的模糊空间。
至于浅书怜本身的安全……他只能暂时寄望于她的警惕性,以及,如果絮狄斯真的有所动作,自己能否及时察觉并介入。
这个被动而充满不确定性的结论,让南鸣律感到一种轻微的挫败感。
—
另一边,南鸣律的家中。
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父亲走了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暖灯。
他动作轻缓地脱下带有反光条的外套,脸上带着夜班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和浓郁的香气,母亲正站在料理台前,手里端着两个白色的瓷杯,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灰狼耳朵朝门口方向转了转。
“回来了?今天你下班倒是准时。”母亲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哑,将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递了过去,“我正好泡了咖啡,提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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