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小剧场里,昏暗的光线下,时间仿佛被舞台上激烈的冲突、变换的场景和演员们全情投入的表演所扭曲、拉长。
剧情已至尾声,所有的悬念、追查、冲突,都被压缩在舞台中央那片被聚光灯照得惨白刺眼的区域。
布景模拟着一处废弃工厂的内部,钢铁骨架的影子狰狞地投在地上。
鹿野饰演的主角,也就是那个年轻的调查员,身上带着搏斗后的狼狈,制服的肩膀处撕裂,脸上沾着污迹和汗水,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混合了愤怒、不解与一丝疲惫的决绝。
他手中的道具手枪稳稳地指向前方,枪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情绪过载的紧绷。
而他的枪口所指的,是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反夜月饰演的“赫洛”。
此刻的“赫洛”已不复之前的从容与冰冷的神秘感,她身上的深色戏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贴着仿真鳞片的皮肤,几处“伤口”正汩汩流出逼真的、暗红色的“血液”,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和“血迹”破坏,竖瞳在散乱的灰发下依旧冰冷,却失去了之前那种掌控一切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濒临熄灭的、空洞的余烬。
“为什么!?”鹿野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砸在寂静的舞台上,“告诉我……赫洛!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被你杀害的人……他们和你无冤无仇!杀死他们,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回答我!”
他的质问,是整部剧追查至今的核心,是所有受害者亲友的悲鸣,也是代表“秩序”与“良知”一方的最后诘问。
聚光灯下,反夜月饰演的“赫洛”缓缓地抬起了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浅琥珀色的竖瞳对上鹿野燃烧着怒火与痛苦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忏悔,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常见的、反派临终前的疯狂或执念。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涣散。
“‘我失去了自己的挚爱’?‘这都是这个冷酷社会的错’?‘我曾被排挤、被欺凌,所以我要报复’?”她用一种平淡到令人心底发寒的语气,列举着那些在无数类似故事里出现过的、似乎“理所应当”的反派动机。
然后,她停了下来,那双冰冷的竖瞳重新聚焦,落在鹿野脸上,里面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厌倦。
“真是可惜啊,调查员先生,并没有,我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或者说,最后一点揭露真相的“兴致”。
“我只是……太无聊了而已。”
“无聊到……觉得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看着你们这些人恐惧、愤怒、徒劳地追寻‘意义’的样子……稍微,能打发一点时间。”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比任何仇恨的宣言、任何悲情的控诉,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动机的恶,仅仅因为“无聊”而肆意剥夺生命,这比任何基于情感或利益的犯罪,都更彻底地否定了生命本身的价值,也更深地揭示了“赫洛”这个存在本质上的非人与空洞。
鹿野饰演的主角,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不仅仅是对凶手残暴的愤怒,更是一种三观被彻底碾碎、面对纯粹虚无时的巨大荒诞感和无力感。
“……疯子。”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干涩的字。
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决绝的冰冷取代。
手指,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经过音效处理的、沉闷而响亮的枪声,在剧场中炸开,回音在空旷的座椅间震荡。
聚光灯下,“赫洛”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团更浓的“血花”,她最后看了一眼鹿野,或者说,看了一眼这个她觉得“无聊”的世界,那双浅琥珀色的竖瞳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头无力地垂下。
身体沿着冰冷的铁管,缓缓滑倒,彻底瘫软在那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之中。那条沉重的假尾巴,最后抽搐了一下,归于静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舞台,也笼罩了观众席。
几秒钟后,深红色的绒面幕布从舞台两侧再次被缓缓拉动。
剧场顶部的壁灯和照明灯次第亮起,驱散了之前的昏暗。
演出结束了。
观众席上,短暂的寂静后,西松奈率先抬起手,平稳而清晰地鼓起了掌,她的掌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欣赏作品完成后的礼节性赞许,也像是为演员们脱离角色、回归现实的某种仪式。
紧接着,坐在她身旁的南鸣律也抬起手跟着拍了几下,他的掌声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动作。
戏剧社的社长在幕布完全合拢的几秒后,便从舞台侧方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后台协调的忙碌痕迹,但眼神明亮,充满期待,他走到南鸣律和西松奈面前,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耳朵微微扇动,显得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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