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亦有疑虑。”司马靖声音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当日你在羽汇阁受刑,震怒至极,我本已决意赐死皇后,对外便宣称她因母家败落,忧思成疾病逝宫中。”
眉宇间笼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可母亲……却执意要留下她的性命。当时情势复杂,母亲以骤然废后恐引朝野非议,处死皇后恐寒了某些老臣之心等诸多理由劝阻,甚至……提及了先帝生前对李家的些许旧谊。我……终究拗不过。”
他握住阮月微凉的手:“可我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疙瘩。母亲素来果决,对危及皇权触犯宫规之事从不手软。为何独独对皇后……如此宽容?甚至不惜与我意见相左也要保下她?总觉得……此事背后,大有端倪。”
阮月心中同样疑窦丛生,太后的宽容从来都是有代价有目的的。保下皇后这样一颗早已失去价值的废棋,绝非仅仅为了所谓的皇室体面或先帝旧谊。
她定了定神,先试图用最合理最善意的理由去解释,既是为宽慰司马靖,也是理清自己的思路:“太后娘娘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番道理搬了出来,李家虽倒,但皇后毕竟是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中宫。”
“若在其家族败落之际立即处死,难免落人口实,说陛下……刻薄寡恩,不留余地。留她一命,幽禁深宫,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也彻底绝了李家的念想。太后娘娘思虑深远,留她性命或许……正是以陛下您的声望与朝局安稳为第一考量。”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几乎可以解释太后的一切举动。然而太后若真只为司马靖的名声,大可在皇后病逝后,再行追封抚恤,同样能博得仁厚之名,何必留下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可能带来变数的隐患。
司马靖眉头依旧紧锁,那份惴惴不安并未消散。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与警惕。似乎不想再沉浸在这无解的猜度中,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李括身在流放途中,偶感恶疾,当地缺医少药,病情沉重,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阮月闭目凝神,无声的长舒出了一口气,李家恶贯满盈,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虽非直接死于刀斧,却也难逃天道循环。她心中并无太多怜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李家走到今日,皆是咎由自取。月儿知道尽管李家作恶多端,陛下心里……终究还是念着与少将军往日那份一同长大的情谊的,见这般结局,心中难免有些不忍。”
司马靖懂她话中的宽慰之意,亦明白她点出了自己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苦笑着:“谈何忍与不忍。若对奸佞之臣,祸国之辈都心存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岂非辜负了天下臣民的托付,枉坐了这江山上位。”
他摇了摇头,反而释然:“并非没有出路,是他们自己没有择优。我已然给过机会,他们不曾珍惜,怪不得旁人。”
“是啊……”阮月轻声附和,带着感慨:“李家昔年何等煊赫,居功自傲,贪得无厌,可不就是自己将船驶向了礁石,翻覆只在顷刻之间。”
一番交谈,搅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倦意重新如潮水般涌上。阮月只觉得眼皮沉重,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司马靖胸口,含糊道:“夜深了……别再想了,歇吧……”
司马靖应了一声,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的拥入怀中,仿佛要从这温软身躯上汲取一丝安宁。
愫阁寝殿之外,光影摇曳不定,更添几分凄清。
茗尘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袄,缩在距离殿门不远不近的一处廊柱阴影里,竭力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殿内隐约传出的交谈声。
奈何那声音时断时续,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更让她焦躁的是,允子如同门神一般,肃立在内殿门口,身形虽不算魁梧,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警惕。他目光偶尔扫过廊下,逼得茗尘不得不将身子往阴影里再缩一缩,离得更远些,如此一来,能听到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茗尘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却是桃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桃雅四下望了望,此时已近后半夜,除了几个必须值守的宫人如同木桩般立在远处廊下,周遭确实人迹稀寥,她道:“茗尘妹妹,今夜……我与你换个差事可好?这里由我来守着,你回去歇歇吧。”
茗尘眼珠飞快转动,脸上堆起客套而谦卑的笑容,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值夜本是分内之事,岂敢劳动桃雅姐姐?况且……若是贸然换了差,只怕茉离姐姐知道了,又要……又要多心了。”
“姐姐还是快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奴守着便是,不敢懈怠。”她巧妙将茉离抬了出来,仿佛她们姐妹不和已是人尽皆知,换班恐会引发新的风波。
桃雅听她提起茉离,非但不恼,反而透出推心置腹般的信任:“好妹妹你有所不知……正因近日与茉离闹得有些不愉快,同处一室总觉得憋闷难受,相看两厌。我这才想着,寻个由头在外头躲躲清静,也免得彼此再起龃龉,伤了往日情分。”
她观察着茗尘神色,见她眼中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立刻趁热打铁:“好妹妹,今日权当是卖了姐姐一个人情,给我一个台阶下。你且先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我。改日……改日姐姐定有回报。”
茗尘被她这番推心置腹的诉苦与低声下气的恳求弄得有些犹豫。若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况且……她心中已然另有计较。最终顺水推舟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桃雅姐姐了。妹妹先告退。”
看着茗尘的身影渐渐消失,桃雅才走到殿门前,与允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允子目光从茗尘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桃雅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调侃的笑意:“桃雅姑娘这是何苦?巴巴非要来值这半夜的苦差。拿着茉离姑娘做由头,哄得了那个心思活络的小丫头,却哄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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