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明白了,司马靖与太后面上虽偶有争执,心底那份敬重却是极深沉的。若将话说得太过分明,倒显得她这枕边人刻意挑唆他们母子之情。
再者,此时若将底牌尽数掀开,三郡主那金蝉脱壳的下策,又如何能行得下去!
思及此处,阮月只觉心口发闷,万千言语堵在喉间,化作一句踌躇:“三姐姐……苦苦哀求于我,我才不得已,托了师兄暗中相护……”
可凭着司马靖之敏锐,她却不信太后这些年来行事,他当真毫无察觉。空气中那股沉郁气息愈发浓重。
“母亲……行事果断,竟然行此下策。”司马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圆融:“明面上虽不能与母亲相抗,故而我将崔晨放了出去保护梁家公子,欲在暗中添些助力,总求能保全人命。可惜……”
“可惜什么……”阮月不敢抬头看他眼睛,只感觉手里一阵黏糊。
“崔晨去晚了一步……”司马靖忧心忡忡,喉底深处发出沉重叹息:“那悬崖之下是湍急深险的江川,纵是水性极佳之人坠入那等寒江激流之中,只怕也凶多吉少。我已派了人手沿岸搜寻,只怕是……三妹那边儿……”
他仿佛已看到妹妹听闻噩耗后悲痛欲绝的模样,更忧心她若知晓幕后之人竟是亲生母亲,该是怎样的心碎与怨恨。
这哀讯传来以后,阮月早已悄悄叮嘱过三郡主,即便知晓梁家公子安然无恙,这戏也须做足十分。若不悲不痛反倒惹人生疑。
三郡主亦是极聪慧的,她将自己宫中那些绘着鸳鸯比翼,莲开并蒂的画卷尽数扯得粉碎,又日夜啼哭,声嘶力竭,将满宫上下扰得人仰马翻,六神不安。
所幸后宫这些纷乱,暂被阮月设法掩了下来。
司马靖正值朝务繁冗之际,焦头烂额,在这个节骨眼上,竟也不敢亲自去探望妹妹,只怕见了面无言以对,徒增伤感,只得再三托付阮月前去宽慰。
那些夜晚,司马靖常在愫阁书房中独坐至深夜,阮月不忍再以这些后宫纷扰去烦他。益休宫随三郡主闹了几个日夜,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
太后动怒,将三郡主叫去,疾言厉色斥责了一番。
可三郡主最是懂得如何磨缠自己的母亲,她不再大吵大闹,只是每日天色未明便跪在益休宫外,不言不语默默垂泪,风雨无阻。
那单薄身影在清晨的寒雾里瑟瑟发抖,红肿眼眶里的泪水仿佛流不尽。
这般日复一日,铁石心肠也被泡软几分。太后终是拗不过,松口答应她在梁家公子出殡那日,允她出宫去送最后一程。
临行那日,天色阴晦,铅云低垂。三郡主换了素衣正欲出门,太后却忽然唤住了她:“琳儿……”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三郡主浑身一颤,她极力克制紧张,呼吸仍是不由自主急促起来,连嘴唇和下颚都在轻颤,几乎咬不住牙关。
太后缓步走近,脸上竟出乎意料般并无往日那种冰冷威严。
她轻轻拂过女儿哭得红肿不堪的双颊,动作生涩却蕴着久违的温度。又看了看女儿脖颈间略显松散的素色披风,便亲手为她将风毛掖紧,密密实实的围好。
“出门在外,要好生照顾自己……”太后声音很轻,语重心长,似乎对三郡主从来没有这般说过话:“你从小长在宫里,从未离了母亲身边。往后……要学会自己倚靠自己,知道么?”
三郡主泪水倏然盈满眼眶,她日夜渴盼的,不就是这般能听她说说心里话,温柔相待的母亲么?若早能如此,何至于走到今天这般决绝田地。
她心中警钟长鸣,告诫自己此刻万不能心软退缩,否则便辜负了阮月的一番周密筹划,也断送了自己与情郎唯一的生路。
她心里到底化作了一滩酸软的水,浓浓的不舍翻涌上来。
她紧紧抓住了太后正要收回的手,手上触感不再是记忆里的丰润柔腻,而是清晰的微凸骨节与略显松弛的皮肤,上面已有了岁月留下的细碎纹路。
三郡主猛一咬牙,将泪水狠狠逼了回去。她在心里默默道:“待我与他见了面,安顿下来。若您能回心转意,女儿依旧是愿意回到您身边承欢膝下的!”
这世间的路,究竟该如何选才算对?亲情与情爱,孝道与私心,这千古难题,世人又何曾有过定论。
她终是松了手倏然转身,不敢再回头。两行热泪再无阻拦,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哭得悄无声息,只留一个决绝又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踏入迷蒙的晨雾里。
身后的太后一直伫立着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那挺直一辈子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些许。惯常凌厉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不舍与空茫的留念,像骤然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
安嬷嬷急忙上前,稳稳搀住太后手臂,撑住她似乎瞬间沉重了许多的身子,低声道:“娘娘实在舍不得三郡主,咱们……咱们或许还能想个法子,破了这局?”
太后眼神一凛,脆弱被迅速掩去,恢复了惯有的冷肃:“皇帝近日为商运改制之事,已是殚精竭虑,何苦再让他为这些琐事劳心分神?”
她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宫道,叹息飘散在寒风中:“既是琳儿自己选的路……便由她去吧。你我也……留不住了。”
太后索性彻底转过身,不再看那消失在宫门的背影,语气渐渐平淡下来:“西梁国递了国书来……她们以女为尊,新君刚行过及笄礼,不日便要来访中原,本宫这里千头万绪,罢了……便遂了琳儿心意罢。”
西梁是开国时便与许家有着渊源的友邦,昔年曾鼎力相助司马家族,许老丞相能在朝中稳立,其中不乏西梁暗中支持。
提起故国旧事,太后面上无波无澜,安嬷嬷却听出了平淡语调下掩藏的复杂心绪。
安嬷嬷心中明镜一般,却只能垂首听着,不敢置喙一句。太后心思深沉如海,这些年但凡触及逆鳞之人,下场无不凄惨。
她在心底幽幽叹出口气,坠入暖阁馥郁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送葬的队伍迤逦而行,白幡如雪,在阴沉天色下招展。三郡主一身缟素,随在那具沉重的空棺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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