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李泽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个下午没出门。
他就那么坐着,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封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邮件,是给克利夫兰几位老同事的回信。
信里问他:回国这一年多,感觉怎么样?后悔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光标移到右上角,点了关闭。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庆功会的场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克利夫兰的时候,拿过奖项,上过新闻,也参加过医院为他举办的庆祝会,自助餐、香槟、三五分钟的发言,然后是大家各自端着酒杯社交。体面,克制,不过分热情。
但三博那天的场面不一样。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重视”。不是礼貌,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不是例行公事,是真正把你当成自己人。从院长到护士,从老教授到实习生,每个人眼里的光都是真的。那种感觉,他在美国二十年,从来没有过。
他想起那天杨平站在台上,穿着普通的蓝衬衫,没有领带,就说了几句简单的话,台下却有人红了眼眶。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夏院长请吃饭,席间说了句话,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有分量:“李教授啊,你回来是对的,美国是好,但那是人家的地盘,这儿,是你的家。”
其实回国这一年多,他不是没有过摇摆。
刚回来的时候,确实有些不适应,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
但这种摇摆,很快就消失。
夏院长这个人,李泽会以前只是听说过,知道他是三博的院长,在业内名气很大。真正接触了才发现,这个人对待人才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管理者都不一样。
回国第一个周末,他还在倒时差,夏院长的电话就来了:“李教授,今天有空没?带你去看看房子。”
他有点意外:“院长,这个不急,我暂时住酒店就行。”
“住酒店只是暂时的,住久了不舒服。”夏院长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已经让办公室联系了几家中介,筛选了几个离医院近、小区环境好的。你挑一个,定下来,医院帮你把手续办了。”
他当时以为只是客气,没想到夏院长真的亲自陪他去看房。
一整天,从东城跑到朝阳,看了七八套。夏院长比他还上心,每个房子的采光、通风、楼层、交通、周边配套,一样一样问得仔细。中介以为他是买房的那位,一个劲儿给他介绍,他指指夏院长:“这是我们院长。”中介愣了一下,小声说:“您这单位待遇也太好了,院长亲自陪着买房?”
最后定下来的那套,是夏院长推荐的。“这个小区安静,物业好,离医院走路十分钟。你以后加班多,住得近能多睡会儿。”他说好。夏院长转头就跟办公室说:“尽快付款。”
他后来才知道,这套房子,夏院长提前一周就让办公室的人去踩过点了。哪个户型好,哪栋楼安静,哪条路堵车,全摸清了。
搬进去那天,夏院长又来了。不是空手来的,拎着一袋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甚至还买了一把菜刀。“你刚来,这些东西肯定没置办全。先用着,缺什么再跟我说。”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袋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大院长,管着几千人的医院,亲自给他送锅来?
他在美国二十年,从没见过系主任帮新来的教授找房子,更别说送锅了。
但这只是开始。
回国第二个月,他女儿入学的事出了问题。国际学校的名额满了。他爱人急得不行,孩子上学是大事。他跟夏院长提了一句,本来没指望能帮忙,这种事,在国内也是找关系托人情,他刚回来,哪来的人情?
夏院长听完后立即说:“这种事情应该我们来办,怎么能让你自己操心呢。”
三天后,办公室通知他:国际学校那边有名额了,下周就可以办入学手续。他后来才知道,夏院长动用了自己在教委的老关系,打了七八个电话,硬是从别的渠道协调了一个名额出来。
他给夏院长打电话道谢,夏院长在电话那头说:“李教授,你回来是给国家做贡献的,你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这点事办不好,我这院长还当什么?”
他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还有一次,是他父亲住院。
老父亲是从国内魔都出去美国的,晚年一直想回国,终于回来了,老人家十分高兴。老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有天晚上突然发病,李泽会那时在外参加学术会,正着急的时候,夏院长的电话来了:“我已经让医院派救护车去接了,心内科主任亲自接诊,你安心工作,老爷子的事我来办。”
当天夜里,他父亲被接到三博。第二天一早,夏院长亲自去病房看了,还跟心内科主任叮嘱了半天。李泽会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安顿好了,拉着他的手说:“你们这个院长,真是个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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