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鸣从帐篷里走出来,走向厨房的方向。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一样。但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左手的指尖在轻轻颤抖,不是冷,是左腕的肿胀还没有完全消。他走了几步,把左手插进了口袋里,颤抖看不见了。
赵旷从北侧走回来,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树枝,很直,很细,没有分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他不知道从哪里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他走到帐篷门口,把那根树枝插在了帐篷门口的土里,像插一面旗。
常小北端着饭盒蹲在土堆上,饭盒里有米饭、炖菜和一小块肉。他用勺子把肉从菜里翻出来,看了两秒,然后塞进嘴里。他嚼的时候很慢,不是在品尝,是因为他的咀嚼肌也在累。他的脚踝不疼了,但咀嚼肌还在疼。他嚼了大概十几下,把肉咽下去了,然后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米饭,米饭是白色的,冒着热气,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熏得有点湿。
周锐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周锐的饭盒里有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米饭、炖菜、一小块肉。他用勺子把所有的东西拌在一起,拌得很均匀,米饭变成了炖菜的颜色,肉被勺子切成了更小的块,和米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把拌好的饭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周锐说。
常小北看着他。饭盒里的东西,如果在平时,在基地的食堂里,他们会说“凑合”“还行”“能吃”。但在今天,在这片针叶林边缘的营地里,在经历了跳伞、阅兵、进攻、防守、奔跑、等待、紧张、释放之后,这盒饭,好吃。
常小北也拌了一下,也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段景林端着一个巨大的锅从厨房里走出来,锅是铝的,很大,大概能装二十个人的饭。他端着锅走到营地中央,把锅放在地上,锅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很响,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他直起腰,拍了拍手,喊道:“饭管够!菜管够!肉——肉也管够!”
他说“肉也管够”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很少出现在段景林身上的、接近于“豪迈”的东西。不是豪迈,是在所有人都累到不想说话的时候,在所有人都需要一点热量、一点蛋白质、一点安慰的时候,他能提供这个东西,他为此感到一点点骄傲。只是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在他的声音里,谁都听得到。
从针叶林的方向,有一个影子动了。
不是风,不是树,不是鸟。是一个人。那个人从针叶林的边缘走出来,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靴子踩在松针上,没有声音。他的衣服在暮色里是灰绿色的,和针叶林的颜色几乎一样,和地面的颜色几乎一样,和天空的颜色几乎一样。
段景林看到了他,没有喊,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秦渊走回了营地。
他走到段景林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一米。段景林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段景林不觉得自己矮。不是因为他站直了,是因为秦渊看他时候的眼神,不是从上往下看的,是平视的。
秦渊说:“饭还有吗?”
段景林说:“有。”
秦渊点了点头,走向厨房。
翌日。
天没亮的时候,帐篷外面有人在跑。
不是紧急集合的那种跑,是一个人从自己的帐篷跑到另一个人的帐篷,脚步声在冻土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往地上撒一把豆子。常小北被这个声音吵醒了,不是完全吵醒,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睡眠中被拉到了睡眠的表面,像一个人从水底浮到了水面,还没有睁开眼睛,但已经能感觉到上面的光。
他睁开眼。帐篷里是黑的,黑到什么也看不见,黑到分不清哪边是帐篷的门、哪边是帐篷的墙。他躺了三秒,等心跳从睡眠时的每分钟五十几次升到每分钟七十几次,等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等身体从躺着不想动变成坐着可以动。他坐起来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不是段景林,不是岳鸣,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声音。是马振东。马振东在和谁说话,说了几个字,停了一下,又说了几个字,又停了一下。常小北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个节奏——不是聊天的节奏,是汇报的节奏。
常小北穿上靴子,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
天是灰的。不是那种快下雨的灰,是那种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已经不远了、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渗、把天空从纯黑染成深灰、从深灰染成浅灰、从浅灰染成灰白的灰。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不是很多,但每一个在走动的人都在做一件具体的事情——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装车,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在分发早饭。没有人站着,没有人闲着,没有人不知道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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