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宪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难听,像是老鸹在叫。
“朕做什么了?不过是将你强召入宫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朕的,你,自然也是朕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况且……”
洪宪帝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白静姝的方向。
“朕乃是真龙天子,能被朕临幸,是你三生有幸!”
字里行间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慢。
仿佛他说的不是强占一个清白姑娘的身子,而是赏赐她天大的恩惠。
白静姝听完他那番颠倒黑白的浑话,反倒不急着争辩了。
她冷冷地盯着洪宪帝那张蜡黄枯瘦的脸,嘴角缓缓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呸!”
“呸!”
她啐了一口,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驯服,只有明晃晃的厌恶和不屑,还有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刚烈。
“我才不想要你的宠幸!”
这话掷地有声。
殿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几个太监最先反应过来,齐刷刷低下头去,恨不能把脑袋整个缩进衣领里,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宫女们更是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连跪着的身形都在微微发颤。
就连唐大师也微微皱起了眉,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洪宪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那张蜡黄的脸变得更加难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发怒,但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可由不得你。”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暴怒。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洪宪帝缓缓转过头去,目光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过每个人的脸。
所有人都把脑袋压得更低了,脊背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你们去准备一番。”
他的目光落在老太监身上,一字一句地交代。
“朕今夜,就不去其他妃子那里了,不要让任何外人打扰朕的好事,否则——”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拿你们是问!”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是——”
众人战战兢兢地齐声应道。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开始手忙脚乱地张罗起来。
有人去点灯,有人去铺床,有人去端水,整个寝宫忽然忙碌了起来。
白静姝站在原地,看着满屋子跪伏在地又爬起来忙碌的人影,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彻底熄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又大又圆。
银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将整座紫禁城照得如同白昼。
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子时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一下一下,尖锐而凄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白静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任何犹豫。
她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晏京大学。
想起了父亲书桌上那盏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台灯。
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眶发红,烧得她血液都在沸腾。
她心中彻底下定了决心。
“狗贼!”
白静姝猛然抬头,那双眼睛瞪得通红。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殿内那根粗大的朱漆石柱猛地撞了过去!
“快,阻止她!”
洪宪帝猛地瞪大眼睛,枯瘦的身子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厉声嘶喊。
而唐大师似乎早有预料。
白静姝才刚刚冲出两步,眼前便是一花。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白静姝根本顾不上思考对方的动作为何会这么快。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死!
死也不要被那个糟老头子玷污!
她的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强行扭转,拼尽全力想要绕开挡在面前的人。
然而——
唐大师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可配合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他不紧不慢地抬手,五指张开,精准无误地抓住了白静姝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像铁箍一样,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白静姝拼命挣扎,左手掰他的手指,右手推他的胸口。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她胳膊上一样。
她猛地抬头,正巧对上了唐大师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沉静,泛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光。
“睡吧。”
唐大师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绵长,像一阵带着催眠香气的风,缓缓吹进白静姝的耳里。
“睡吧,现在的你……感觉很困。”
那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一字一句地钻进她的大脑,在她脑海里不断回荡,越来越响,又越来越轻,像潮水一般起起伏伏。
白静姝在一瞬间怔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拼命想维持清醒,可意识却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沉得她几乎撑不住。
她咬紧了牙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想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那股困意实在是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下一刻,白静姝的脑袋一歪,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彻底陷入了沉睡。
洪宪帝缓缓坐回龙椅,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虚汗,目光落在昏睡过去的白静姝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来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白小姐扶到床上休息,待子时一到,为朕侍寝。”
“是!”
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赶紧小步上前,一人一边架住白静姝软塌塌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朝寝宫深处那张宽大的龙床走去。
白静姝的头无力地垂着,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窗外,月正中天。
夜鸟又啼了一声。
尖锐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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