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缺牙老汉顿了顿,“那是可惜了。”
这时候茶棚外头进来个挎篮子的妇人,一进来就冲缺牙老汉那桌喊:“崔大爷!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十五那天,得穿新的不?”妇人问。
“那你还用问?”缺牙老汉道,“肯定得穿新的。人家仙长一屋子看几十个,你家娃穿得干干净净的,一眼就先看见你了。”
“那我这就去扯二尺布。”妇人说着又想起什么,“还有,我家丫头瘦,你说是不是这几天得给她多吃点?我怕人家嫌她单薄。”
“那你可别。”缺牙老汉挺认真地摆手,“听说人家不看胖瘦,看的是骨头。你临时喂胖了也没用,白瞎粮食。”
“那就好那就好。”妇人像是松了口气,笑了,“那我少扯半尺布,省下的钱买二两糖,让她走那天甜甜嘴。”
“该的。”缺牙老汉一挥手。
妇人挎着篮子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挺快,篮子在胳膊上一颠一颠的。
桌子这边,良言那只碗一直端在手里。
茶早凉了。他的手很稳,稳到指节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杨金洁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吭声。他把自己那碗茶往良言那边推了推,推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良言那只碗还满着。
花凌坐在良言另一边。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左手从桌下伸过去,搭在了良言的手腕上。
那只手凉得吓人。
良言的手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他把碗慢慢搁到桌上,搁得很轻,碗底跟桌面碰上的时候,只发出很小的一声。
老历这时候把烟袋掏出来了。
他没点,就那么衔在嘴里,冲缺牙老汉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老哥,我再打听个事儿。这入道所,是从啥时候立起来的?”
“去年开春。”缺牙老汉说,“正月里来的人,二月就把院子起了。快得很。”
“那之前呢?”老历又问。
“之前?”缺牙老汉想了想,“之前那块地是空的,早年好像是个粮站,后来塌了。”
“镇上原先管事的呢?”老历问。
“镇公所还在啊,”缺牙老汉说,“不过现在得听仙长的。这不挺好嘛,以前收捐是一年两回,现在有牌子的人家不用交,没牌子的……”
他顿住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就那么回事。”
老历“嗯”了一声,把烟袋别回腰上。
黄亮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桌上那碟盐豆,一颗一颗地看。
他看了很久。
“胖子。”良言开口了。
“啊。”黄亮应了一声。
“走吧。”
“哦。”
老历起身,从袖里摸出几个铜钱,压在碗底下,压得整整齐齐。
老板娘在后头喊:“客官慢走啊!要住店往南拐,李家那院子还接客!”
“哎,谢了。”老历应了一声。
六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棚。
出来走了二十来步,黄亮忽然停下,扶着一堵墙,弯下腰去。
“咋了?”杨金洁赶紧过去扶他。
“没事。”黄亮直起身,摆摆手,“饼噎着了。”
他抹了一把脸,笑了一下:“昨天的饼,是硬。”
没人说话。
良言走在最前头,头也没回。走到街口,他停住脚,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透了。东头那座青砖院子的方向,亮着一片灯,比这镇上别的地方都亮,亮堂堂的一大片。
“老历前辈。”良言说。
“嗯。”
“我今晚不跟你们走了。”
“去哪儿?”老历问。
“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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