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北那条巷子出去,沿着河沿往上走二里地,路就没了。
再往前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桑树,桑树后头,就是良言家。
这条路良言走了十七年。天亮走过,天黑走过,下大雨的时候光着脚走过,背着他弟弟良善走过。哪一步该跨过一道水沟,哪一步该低头躲树杈,他不用想。
今天晚上他走得很慢。
月亮出来了,照得荒地一片白。桑树还在,也枯了。树底下那块他常坐的青石头也还在。
他绕过桑树,看见了自家的屋。
屋塌了一半。
塌的是西边那半。房梁断了,从中间折下来,斜插在地上,上头的茅草和泥坯全垮下来,堆成一座矮堆。断口那儿露出来的木头茬子已经发黑了,黑得发亮,是淋过好几场雨的颜色。
东边那半还立着。墙裂了三道口子,最宽的一道能塞进拳头,可它还立着。
门没了。门框还在,门板不见了。
良言在门框外头站着,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跨进去。
屋里没有一件家具。
炕在。炕沿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凹痕在。他小时候淘气,天天蹬着那儿爬上去,磨了十几年,磨出个浅坑。他伸手摸了摸,坑还是那么深,只是上头积了灰。
炕头墙上有一排小道道。
刀刻的,横的,一道压一道,最矮的那道离炕面不到一尺,最高的那道,比良言现在的肩膀还低一点。每道旁边都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数目字,有几个刻反了。
那是良善的个头。每年生辰刻一道,是良言给他刻的。
最上头那一道刻得挺新,边上的木刺还没被摸倒。
良言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屋顶底下横着一根麻绳,从东墙拉到房梁上,绷得还紧。往年这个时节,这根绳上该挂满了他娘晒的干豆角、干茄子皮,一串一串,风一吹全在晃。
绳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在靠墙那一头,还夹着两根干瘪的豆角,早被虫蛀空了,一碰就碎。
良言没碰。
灶在东墙根,还是原样。
泥砌的灶台,边上豁了一角,是他八岁那年撞的。灶膛里有灰,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凉的,凉透了,那灰已经板结成饼,指头按上去是硬的。
铁锅没了。
锅台上原本压锅盖的那两块石头也没了。
灶台上就摆着一只碗。
碗扣着,扣得端端正正,碗口朝下,压在灶台正中间。碗底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很干净,没有雨点砸出来的坑,也没有鸟踩的印子——这地方在东半间屋里,房顶还全着,漏不进雨。
良言伸手把碗拿起来。
粗瓷的,土黄色,碗口豁了一块,豁口那儿的边被磨得很圆润,一点也不剌手。这只碗是他从小用的,后来他大了,换了大碗,这只就归了良善。他娘嫌它豁口不好看,要扔,良善不干,抱着不撒手,说这是哥哥的碗。
碗里是空的,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良言把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那圈粗糙的胎足上,刻着一个字。
刻得极浅,是用什么硬东西一下一下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横长竖短。上头一横,底下一个口,中间三横——本该是三横的地方划了四道,多出来的那道还划歪了,戳到口字上头去了。
是个“言”字。
良言想起来了。那是良善六岁那年,他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教了一整个下午,教到最后他自己都不耐烦了,说算了算了,你反正也用不上。第二天他就发现碗底多了这么个东西,划得毛毛糙糙,碗都快让他划裂了。他当时还给了良善一个脑瓜崩。
良言把碗底翻过来,用大拇指在那个字上蹭了蹭。
蹭掉了一层灰。
他把碗又扣回灶台正中间,扣得跟原来一模一样,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他转身出了屋。
从屋后头往东走二百步,是那片桃林。
桃树也枯了,但是没塌。一片枯枝在月亮底下支棱着,密密麻麻,像是一层网。
林子中间有个小院。土墙,柴门,院里三间瓦房。这院子是坚叔的。当年他娘把良言托付给坚叔家帮衬过一阵,良善在这院里学过认字,良言在这院里挨过打,也在这院里吃过桃。
柴门开着,虚掩,用一块石头顶着,怕风吹上。
院里的地扫过。
这一点良言一眼就看出来了。别处的地上都是一层厚厚的枯叶,这院子里的地是净的,扫帚印子还在,一道一道扫向墙根,枯叶堆在墙角,堆成整整齐齐的一小垛。
扫完之后又落了新叶子,稀稀拉拉,不多。
也就是十天半个月。
屋门锁着。锁是老锁,铜的,锈得不厉害。窗户纸破了一块,良言凑过去看,里头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倒扣着三个碗、一双筷子摆在碗边。
墙根底下码着一垛柴,劈好的,粗细一样,头朝里尾朝外,码得四棱见线。坚叔劈柴讲究,一垛柴码不齐他能重来一遍。这垛柴上头压着一块旧毡布,四角用石头压着,压得死死的,一冬天的雪都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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