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对面那个挑担子的直摇头道，“老崔你少扯。上个月李家那个，我听说才给了二两。”
“二两是二两的行情！”缺牙老汉把碗往桌上一墩，“那是年头上，那会儿刚开门，价没起来。这一阵子涨了，三两，一分不少。我亲眼看着那银子搁桌上的，成色好得能照人。”
“真给？”挑担子的追问。
“当场给。人还没走呢，钱先撂下。”缺牙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还有牌子。木头牌子，巴掌大，红漆的，钉自个儿门框上。往后三年，镇上收粮收捐，见牌子绕道走。”
“那可是……”
“那可不是。”
茶棚里的老板娘端着托盘过来，六碗粗茶挨个搁下，又搁了一碟盐豆、两个饼。
“客官从南边来的？”老板娘问。
“贩海货的。”老历接得挺顺，“船在西滩上修，进来讨口水。”
“那可赶得不巧，”老板娘拿抹布抹了抹桌角，苦笑道，“镇上如今没什么买卖。”
她说完就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补一句：“饼是昨天的，客官要热我给你们上锅。”
“不用。”老历摆摆手。
黄亮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支着耳朵往隔壁听。
隔壁桌的话头没断。
缺牙老汉扭头冲里头的老四喊：“我说你家那小子，报没报？”
“报了。”老四闷声开口，“上上个月就领去了。人家没要。”
“咋没要？”缺牙老汉问。
“说是……”老四想了想才接着说，“说是骨头不成。摸了摸后脖颈，摸了摸手腕子，摇头了。”
“那不成，那真是没缘分。”缺牙老汉咂嘴。
“可不是。”老四叹了口气，“他娘哭了一宿。”
黄亮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良言一眼。良言端着碗，没喝，也没抬头。
缺牙老汉又开腔了：“要我说啊，这就是命。有那个仙缘，你拦都拦不住；没那个仙缘，你把孩子摁在那儿人家也不看一眼。你看东头老周家，一家五个小子，一个没看上。可你再看巷子里头马寡妇——就那么一根独苗，去年腊月，人家一眼就相中了！”
“相中了？”挑担子的接话。
“相中了！”缺牙老汉一拍大腿，“我跟你说，那天马寡妇家门口，鞭炮放了半晌！这一片的都去了！我还随了二十个钱！”
“该随。”挑担子的应道。
“那能不随吗？这是喜事啊。”
黄亮咽下嘴里那口饼，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着笑，特别自然地插了一句：“老哥，我们外地来的，听不明白。这上哪儿去啊？还得放鞭炮？”
缺牙老汉一看有人搭话，来劲了，端着碗就挪过来半个屁股。
“镇东头，新起的那个院子，看见没？青砖的，门口两个石墩。”缺牙老汉往东一指，“那叫入道所。”
“入道所。”黄亮跟着念了一遍。
“裂天阁的仙长开的。”缺牙老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每个月十五，挑人。七岁到十二岁的娃，都能去。仙长坐在堂上，一个一个看。看中了，当天就领走。”
“领哪儿去？”黄亮问。
“白石峰啊。”缺牙老汉答得理所当然，“上山修仙去。”
“上了山干啥？”
“干啥？”缺牙老汉笑了，“修仙还能干啥？吃仙丹，练法术，飞来飞去的。往后成了气候，回来照拂家里。你没听说过？咱们这方圆百里，如今就属白石峰上头最大。”
黄亮又咬了口饼，慢慢嚼着，嚼了两下，随口似的问：
“那都送上去多少了？”
“三十？四十？”缺牙老汉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不好算。有的月挑得多，有的月一个没挑上。反正打去年开春算起，得有四五十个了吧。”
“四五十个。”黄亮说。
“差不多。”缺牙老汉应。
黄亮点点头，把饼放下。
“那咋没人回来过呢？”
他问得很随便，就跟问“今年收成咋样”一样随便。
缺牙老汉端着碗喝了一口，抹了把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是有点奇怪的——奇怪这人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上仙了嘛。”缺牙老汉答得干脆。
他说完，把碗放下，从盐豆碟子里捻了一颗扔嘴里。
“上了仙的人，还能天天往回跑？”缺牙老汉嚼着盐豆，“那不成笑话了。”
“……哦。”黄亮说，“上仙了。”
“可不是上仙了。”挑担子的也接话，“我三舅老爷家的那个外孙女，前年走的。走那天穿的新衣裳，我看着上的车。人家仙长说了，到了山上有师父教，管饭，一天两顿干的。”
“一天两顿干的。”老四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缺牙老汉冲他摆手：“老四你别丧气。下个月十五还有一回，你再领去。多领几回，说不定哪回就看上了。”
老四闷声道：“我家小子过年就满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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