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还在灶上。”他说,“我娘那人,搬家能把破筐子都捆上带走,一只碗她不能落下。除非她根本不知道要走。”
花凌不再问了。
老历在门口听着,眉毛动了动,眯起眼往良言那边看了一眼——不是看良言的脸,是看他背后那一片空处。看了三息,又把目光挪开了,嘴里含含糊糊哼了半声,到底什么也没说。
良言就这么蹲着。
一炷香,两炷香。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桃树的影子在地上爬远了。谁也没催他。老历背着手立在院门口,把烟袋叼在嘴里,从头到尾没点着过一次。
按说这烟袋是老历的命根子,一天到晚离不了嘴。可这会儿他就是不点。有些时候,火光是会晃着人眼睛的。
中间只有杨金洁开过一次口。他把那半截布条从竹竿上解下来,叠了两折,递到良言手边,小声说:“言哥,这个也收着吧。风把它刮跑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良言接过来,塞进怀里,跟木牌摆在一处。
后来良言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木牌往怀里一揣,转过身。
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强撑出来的那种没有,也不是咬着后槽牙硬憋的那种没有。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眼圈,没有绷着的腮帮子,连眉头都是松的。
老历叼着烟袋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这张脸老历见过。头一回是在杨可修的坟前,这小子也是蹲了半晌,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脸。那之后没过多久,霍阳那颗宝贝拴魂丹,就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给端了。
老历心里叹了口气。娃娃啊,人哭出来是好事。脸上什么都不剩了,那才是要出事。
“走吧。”良言说。
黄亮愣了一下:“上……上哪儿?”
“你家。”良言看着他,“我这边看完了。该看你的了。”
黄亮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这一路他脑袋里早就转开了,从下船那会儿就一直在心里念叨:我家好着呢,我家能有什么事儿,我爹那人多精,凡人归凡人,蕴祥镇上谁敢动黄家一根汗毛。
念得越响,心里越虚。
黄亮咧了咧嘴,想笑一个,没笑出来,末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行人出了桃林小院。良言走在最后,回头把那扇歪掉的院门轻轻带上,又伸手把门闩推了进去,推得严严实实。
院里明明什么都不剩了。
他还是把门闩推严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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