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桃林小院到黄家,走着要小半个时辰。
头一半路,黄亮一句话没说。
后一半路,他把前一半欠下的全补上了。
“我说你们几个都精神点儿啊。”黄亮把腰带往上提了提,肚子挺得老高,“一会儿进了我家门,那就是我的地界儿了,规矩我立。有谁给你们甩脸子,你们就当没看见,胖爷我自个儿收拾。”
杨金洁老老实实地问:“亮哥,你家院子大吗?”
“大?”黄亮眼睛都亮了,“你从前院走到后院,中间得歇一气!我家那影壁墙,比你们花家的山门都气派——花凌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影壁,山门是山门。”
花凌懒得瞪他,扭头看别处去了。
“还有啊。”黄亮越说越来劲,“镇东头米铺那个孙掌柜,早年我娘去买米,他那眼皮子撩都不撩,秤杆压得跟犁地似的。这回我可得去会会他。不动手,我就往他柜台前一站——就这么站着,让他自个儿琢磨琢磨。”
“你不是说要抽两个大嘴巴子么?”良言随口接了一句。
“抽?”黄亮一挥手,“胖爷我现在什么身份?跟一个卖米的动手,掉价!我就站着。站到他腿肚子转筋,比抽他解气。”
老历在后头叼着烟袋,破天荒没敲他。
其实这一路谁都听得出来。黄亮的嗓门一句比一句大,可越大越飘,飘得没根,像空锣。他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镇北的路越走越静。
早年这一带是蕴祥镇最热闹的地方,绸缎庄、当铺、脚行、酒楼,一溜儿排下去,晌午头连人带牲口能把街堵死。如今铺子一多半上着板,板上落着灰,灰上没有一个新脚印。
偶尔有个把人从街那头过来,老远瞧见这一行人,就贴着墙根绕出去了,脚步又轻又快,头也不回。
黄亮的话头慢慢慢了下来。
拐过最后一个街口,黄家的门楼就出来了。
那门楼还是那么高,青砖到顶,门口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的耳朵是黄亮八岁那年爬上去磕掉的。朱漆大门也还是那两扇。
只是当中斜斜地贴着一道封条。
白纸,黑字,上头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是山形的纹样。
石门宗。
封条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纸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被雨打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这东西贴上去,少说也有半年。
纸是好纸,浆糊上得也匀,贴的人不慌不忙。这院子在人家眼里压根不是仇家,是件收拾利索了、锁进柜子里的物件。
黄亮站住了。
他就站在街当中,离自家大门还有二十来步,站住了。
“咯吱”一声。
大门左边的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花白脑袋探出来,眯着眼往这边瞅了半天,忽然整个人一哆嗦。
那颗花白脑袋又往前探了半尺,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颤着嗓子喊了一声:“少……少爷?”
那是黄家的老管家侯伯。侯伯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只,连滚带爬地扑出来,一把攥住黄亮的胳膊就往角门里拽,一边拽一边压着嗓子哭:“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别在街上站着,街上有眼睛啊!”
黄亮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才跟着进去。
院子是空的。
前院的青砖地缝里长满了草,草都黄了。花架子塌了半边,压着一口空水缸。正厅的门大敞着,太师椅上蒙着白布,布角被风掀起来一块,露出底下的红木扶手。廊下那排养菊花的瓦盆,一盆盆全是干土。
黄亮的脚踩在草上,草秆子干得脆,一步一声响。这院子他闭着眼都能走,如今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在响。
“老爷……老爷让人请走了。”侯伯抹着眼睛,“去年入了秋,来了七八个修者,不动粗,客客气气的,说请老爷上卧鲛岭做客。老爷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跟着走了,临走还嘱咐我,说少爷要是回来,让少爷别声张,别去找。”
黄亮没说话。
“半年了。”侯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封信没有,一句话没有。铺面全收了,田契也收了。府里三十来口人,遣散了二十七个……老奴不敢走,老奴得给少爷留个门。”
黄亮还是没说话。
侯伯自己絮絮地往下说,像是憋了半年,一开口就刹不住:“那门上的封条,是他们后贴的。说是黄家在宗门里犯了忌讳,宅子暂封,等发落。可这一封就封到今天,也不见谁来发落。族里在石门宗修行的那十几位后生,听说全被打散调走了,一个都没往回捎过话。”
“镇上更没人敢上门。往年这院门口,逢年过节送礼的能排到街角。”侯伯佝偻着腰,在衣襟上来回擦手,擦完又添了一句,“今年清明,我一个人扫的祠堂。”
侯伯说着说着,眼睛忽然直了,怔怔地看向良言。
“良……良公子?”
良言点了点头。
侯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朝他深深一躬,什么也没说。这一躬弯得极低,腰都塌了下去。良言赶紧去扶,扶起来的时候,摸到老人家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请大家收藏:(m.zjsw.org)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