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牌是槐木的,巴掌宽窄,边沿还留着当年削剩下的毛刺。
正面刻着“桃林小院”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一看就是坚叔的手艺。当年这牌子挂上去那天,坚叔还特意炖了一锅肉,说这院子从今往后就算有名有姓了。
良言把它翻了过来。
背面两个字,刻得又深又急,木茬子还翻着白——莫寻。
良言就那么举着它,举了很久,举到胳膊发酸也没放下。
院里的桃树都还在,只是叶子早掉光了,枝丫黑黢黢地支棱着,像谁从地底下伸出来的一把手。井台上的辘轳没了绳子,水缸倒扣在墙根,缸底裂了一道口。晾衣裳的竹竿还架在两棵树中间,上头挂着半截洗得发白的布条,风一过就啪啪地晃,晃得人心里发毛。
墙根那口水缸的裂口里嵌着半片枯叶,风怎么刮都刮不出来。台阶上积着一层浮土,土上没有脚印,一个也没有。
哪儿都在。哪儿都不对。
“这牌子,是他自个儿钉上去的。”
老历的声音从身后过来,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老历慢慢踱到门框边,伸手在那枚钉子上捻了捻,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
“钉子是新的,下手急,砸歪了三回才进去。地上还有木屑,没扫。”老历抬了抬眼皮,“娃娃,你那位坚叔走的时候,后头是跟着人的。”
良言的喉咙动了一下:“前辈怎么看出来的?”
“不慌不忙的人,会把牌子挂正了再走。”老历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他没挂,他钉。钉死了,路过的人才不容易顺手摘走。摘不走,你哪天回来,就还能看见。”
“那……‘莫寻’呢?”
老历顿了顿。
“是给你留的话。字面上是让你别找。可他要真不想让你找,何必费这个劲刻字?他是怕你找,又更怕你连他走了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这么个老实人能想出来的、最不惹祸的一句交代。”
良言没应声。他推门进了屋。
屋里比外头还整齐。桌子擦过,凳子归了位,灶膛里的灰扒平了,连烧火棍都靠在墙角立着。可米缸的盖子是歪的,掀开一看,缸底还剩小半缸糙米,没带走。
炕上的被褥叠成了豆腐块,摞在炕梢,上头搭着一块蓝布防灰。窗台上那盏油灯里还剩小半盏油,灯芯剪得齐齐整整,像是随时等着谁回来点。
良言的手在缸沿上停住了。
坚叔是个什么人,良言最清楚。这老头一辈子伺候人,掉一粒米在地上都要捡起来吹吹再搁回碗里。当年良言在小院外头一口气埋了两个人,坚叔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怕,可第二天照样把热汤端到他手边,一句话不多问。
这么个人,走的时候能把米扔下。
要说这米,搁凡人家里就是命。一缸糙米够一家三口撑过大半个冬天,谁家逃荒也没有把粮食撂下的道理。除非走得太急,急到连命都顾不上。
良言退出屋子,慢慢蹲了下去,背靠着门框,把木牌搁在膝盖上。
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那半截布条又响了一阵。
黄亮站在两步开外,一只手还搭在墙头上,就那么僵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搁往常,这会儿他早就一嗓子嚷开了——嚷什么“这算个屁”,嚷什么“胖爷我这就去把姓坚的揪回来”,嚷什么“老历头你倒是掐指算一卦啊,白长这么大岁数”。可这回一句也没有。他张了三回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最后只是把搭在墙头上的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杨金洁悄没声地挪过去,在良言旁边也蹲下了。他不说话,就陪着蹲。蹲了一会儿,伸手把良言脚边一片碎瓦捡起来,规规矩矩摆到墙根去,摆得整整齐齐。
花凌走到良言身侧,弯下腰,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那手一挨上来,良言就是一个激灵。
冷。是真冷。月幕大成之后,花凌身上就化不开这股寒气,隔着一层衣裳都往骨头缝里钻。花凌自己也察觉了,指尖一缩就要撤回去。
良言反手把她的手按住了,按在自己肩上,没让走。
“别动。”他说,“就搁这儿。”
花凌没再抽。她的手在他掌心底下凉得像块河底的石头,可她没抽。
“我娘身子不好,一入冬手脚就是凉的。”良言的声音低下去,“良善小时候老拿脚丫子往我被窝里塞,塞完还咧着嘴笑。我踹他一脚,他歇一会儿接着塞。”
他停了一下。
良言拿拇指在木牌背面那两个字上蹭了蹭,才接着说下去:“灶台上那只豁口碗,碗底有他刻的记号。是我教他的,我说这叫‘我到过这儿’。”
花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手翻了过来,指头一根一根扣进良言的指缝里。冰凉的指头,扣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你娘和良善……会不会是跟坚叔一道走的?”
良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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