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济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反驳他人言论。
可该说不说,这种感觉还挺爽!
刑场内外,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好声。
“说得好——!”
“泉贼该死——!”
“杀了他——!杀了他——!”
张济趁势转身,面朝北方,双手抱拳过顶,声音里陡然多了一股发自肺腑的崇敬与激荡:
“诸位可知,是谁在泉贼掘坝之前,拦下了他?”
“是谁,在得知泉贼的毒计后,日夜兼程,奔袭千里,让浿水下游数十万百姓,免受洪水侵袭?!”
“是——当今圣人!大唐天子!天可汗陛下!”
张济说到此处,“情难自已”,泪洒当场,哽咽道:
“是圣人拯救了我等的性命!”
他顿了顿,满含热泪地望着四周人群,慷慨激昂道:
“圣人爱惜天下苍生,视万方百姓为赤子,哪怕你们是高句丽人,哪怕你们当中有些人视圣人为仇敌……”
“圣人依旧不改初心,对你们没有半点苛责。”
“甚至,圣人还严令各部,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有欺压良善、劫掠百姓者,立斩不赦!”
“圣人私下里还曾言——高句丽乃大唐藩属,高句丽百姓便是大唐百姓,要一视同仁,打算下旨,免税三载,赈济孤寡,不使高句丽一人挨饿受冻!”
“如今,高句丽虽王室不存,但从今往后天可汗会护着你们,绝不让再让周边蛮夷欺负你们!”
话音落下,那些原本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在短暂的愣神过后,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呼喊:
“天可汗万岁——!大唐万年——!”
一浪接一浪的呼声,像决了堤的洪水,在刑场上空翻涌激荡。
观刑台上,数十名高句丽降将再也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扑通”一声跪下,向北面叩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眨眼之间,观刑台上跪倒一片。
“臣等叩谢天可汗圣恩!”
“臣等誓死效忠天可汗,效忠大唐!”
刑台之下,就连渊氏一族的族人中,也传来了悔恨而压抑的哭声。
那些曾经跟随渊盖苏文南征北战的旧部,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
在渊盖苏文眼里,他们从来都只是工具,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而当他们得知为之卖命的人,连他们的死活都不在乎时,他们这一生,便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渊盖苏文僵在木桩前,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嘶哑气音。
他终于说不出话了。
张济擦了擦眼角的浊泪,转过身,朝一直沉默着的高惠真,躬身一礼:
“高将军,时辰将至。请将军发令。”
高惠真浑身一震,这才从方才那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愧悔中挣脱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张济一眼,又看了一眼渊盖苏文那张再无半分血色的脸,随后缓缓挺直了脊背。
“多谢。”
高惠真轻声开口,随后转过身,从案上拿起那支朱漆令箭,高高举起。
“午时三刻已至!行刑——!”
令箭脱手,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线。
“不——!”
渊盖苏文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嚎,挣扎着想要挣开绳索。
刽子手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刀光高高扬起。
“噗嗤——!”
满腔野望,尽数断送在这正午最烈的日头底下。
与此同时,官道旁的古柳之下。
高璇望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猛地扑进秦明怀里,低声呜咽起来。
秦明一手揽住高璇的纤腰,一手轻抚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道:
“好了,都过去了。”
言语间,秦明抬眸望向城墙上那迎风飘扬的三辰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高句丽已定,该去东瀛了。]
……
午时五刻,安鹤宫偏殿。
殿外蝉鸣聒噪,殿内却是一片肃杀。
李世民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正捏着一份从萨水传回的军报,眉头微拧。
程咬金、尉迟恭、段志玄、牛进达等将分列两侧,正低声议论着接下来的战事。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袭誉一身明光铠,甲叶上还沾着刑场上扬起的尘土,大步流星迈入殿中,朝李世民抱拳一礼:
“启禀陛下,末将自东门观刑台赶回,有要事禀报。”
李世民将军报随手放在案上,抬眼道:
“讲。”
李袭誉直起身来,将刑场上发生的事,从渊盖苏文咆哮刑场,高惠真被逼得哑口无言,到张济挺身而出、慷慨陈词,再到最后万民跪拜、高呼“天可汗万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他说得不算绘声绘色,甚至有些过于简略,可在场哪一个不是人精?
光是从“张济说陛下闻讯后,昼夜奔袭千里,拦下掘坝之军,救了浿水下游数十万生灵”这一句话里,就听出了无穷无尽的文章。
殿中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随后,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咳嗽,拿手肘捅了捅身侧的尉迟恭,压低声音道:
“奔袭千里?拦下掘坝之军?老夫怎么记得,咱们到卧牛岭时,那帮崽子已经被围在山腰上了?”
尉迟恭也憋着笑,脸颊上的横肉直抽抽,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所以说,张参军不去做起居郎,真是屈才了。”
牛进达闻言,瞪了两人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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