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颗牙
村里老人说,活过九十岁的人会重新长牙,那是阎王爷发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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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长新牙那年,九十三岁。
我得到消息赶回柳村时,她已经三天没开口说话了。母亲在灶台前烧水,见我进门,下巴朝里屋扬了扬:“里头躺着呢,不吭气,也不吃东西。”
“牙呢?”
“长了。上牙床,左边,一颗。”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爷当年也是这个岁数,也是上牙床左边。长了牙,三个月不到就走了。”
我没接话,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屋子很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是灰的。祖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干瘪,褶皱丛生,像一颗放了太久的核桃。她睁着眼,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一下,落在我身上。
“奶。”我坐到床边。
她没应。
我俯下身,凑近了看她。嘴抿着,看不出什么。但当我握住她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时,她的嘴突然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看见那颗牙了。
白的,和旁边那些磨损发黄的旧牙不一样,白得像刚剥出来的新蒜,白得扎眼。它从萎缩的牙床里拱出来,还没长全,只冒了个头,但已经能看出形状——尖的,不像门牙,倒像犬齿。
我把目光挪开,对上祖母的眼睛。
她还在看我,眼神浑浊,但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痛苦,甚至不是垂危之人常有的那种涣散。她在辨认我,确认我,然后——
她闭上了眼。
我以为她睡了,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出去。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走了没?”
沙哑,干涩,像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我猛地回头。
祖母还闭着眼,嘴唇却在一张一合。
“走了没?”她又问了一遍。
“奶,谁走了?”
她不答,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屋。
柳村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鸣。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晃着那颗白牙。
九十三岁长新牙,阎王爷发的邀请函。
这说法我小时候听过,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吓小孩的玩意儿,从没当真。但此刻躺在祖母睡过的土炕上——她年轻时睡这屋,后来腿脚不便才搬到里屋——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祖父走的那年,我六岁。
我记得他躺在床上,嘴微微张着,母亲不让我靠近,说爷爷身上有味道。但我偷偷看过一眼,就一眼——他的牙,左边上牙床,有一颗特别白,白得不像他的牙。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三个月后他走了。
现在祖母也长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二爷。
二爷是村里年纪第二大的,八十七,腿脚还利索,每天绕着村口的老槐树走一百圈。我到的时候他刚走完,坐在树下的石墩上喘气。
“你奶的事我知道了。”没等我开口,他就摆了摆手,“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只知道长了牙的人,走得快。”
“那说法呢?阎王爷发的邀请函,是打哪儿传下来的?”
二爷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你太爷爷那辈的事了。”他往嘴里塞了片烟叶,嚼着,“说是有一年,村里连着走了好几个老人,都是过了九十的。后来有人发现,这几个死人嘴里都长了新牙。白的,尖的,长在上牙床左边。”
“然后就传开了?”
“传开?传开就好了。”二爷的喉结动了动,把烟叶咽下去,“那会儿村里有个后生,胆大,非说要弄明白咋回事。那几个老人的坟他挨个刨开,掰开嘴看牙。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没吭声。
“第七天晚上,那后生死在自己屋里。嘴张着,左边上牙床,长了颗新牙。白的,尖的。”二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年他二十三。”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二爷的话。
二十三岁,长了九十岁才该长的牙。死在第七天晚上。
他看见了什么?
祖母还是不说话。
我每天去她屋里坐一会儿,她就那么躺着,偶尔睁眼看我一眼,大多数时候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慢,像一截慢慢熄灭的木头。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湿泥里。前面有光,很微弱,一明一灭,像有人在抽烟。
我往前走,走了很久,光还是那么远。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走了没?”
是祖母的声音。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还黑着,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刚要把手机放下,听见外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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