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高告辞，冯福前跟着送了出去。刘正茂站在二楼窗前，看着米高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傍晚的暮色里越走越远，逐渐融进樟木大队青灰色的炊烟里。
楼下，华潇春正在指挥序伢子清点晚上的桌数。厨房那边又飘出了油烟和葱姜蒜下锅的爆香。知青点的方向传来刘子光他们打牌的笑骂声。老冯头还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捧着他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刘正茂收回目光。他的手搭在窗框上，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他没有想米高，没有想莲城钢厂那二十多个还未到来的年轻人，没有想明天派谁去林业厅办手续，也没有想毛奇催他去江麓厂商量的那桩自行车配件代工的事。
他只是这样站着。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六月江南特有的、潮润又温热的泥土气息。远处稻田里，蛙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
下午，秦柒亲自陪同省、市、县各级媒体记者团，在樟木大队进行了一次深度的实地走访。这既是对上午“拜干爹”仪式新闻素材的补充，更是一次对樟木大队全面建设成果的系统展示。
一行人从刘正茂家出发，沿着去年新修的机耕道缓缓前行。秦柒走在队伍前列，不时停下脚步，亲自向记者们介绍沿途所见。
他先是带记者们参观了樟木大队的工业园区。说是“园区”，其实还是几座由新建的厂房组成的生产区。酒厂的发酵池正冒着淡淡的蒸汽，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发酵特有的微酸气息；豆制品厂的工人们正把一板板白嫩的水豆腐从木模里扣出来，整整齐齐码进竹匾；面条厂的晾晒架一排排立在阳光下，细如发丝的面条随风轻轻摇曳，远看像一片银色的帘幕；红薯粉条厂里，刚出锅的粉条晶莹剔透，在清水中漂洗，再挂上竹竿，等着被运往省城那些大单位的食堂。记者们举起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接着是养殖场。场长金老仕早早接到通知，带着两个徒弟站在门口迎候。猪舍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虽有牲畜特有的气味，却不熏人，通风做得极好。约克夏白猪躺在凉爽的水泥地上打盹，金华两头乌在栏边拱着食槽。秦柒特意向记者们介绍了金老仕——这个半文盲的土专家，如何通过实践摸索出比农大教授方案更适合樟木实际的养殖方法，又如何与省农大形成“产学研”良性循环。金老仕搓着满是茧子的手，憨厚地笑着，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么多记者的追问，只是反复说：“猪好养，它们听话……”
沿着溪流往东走，是一片新垦的蔬菜基地。一畦畦碧绿的时令蔬菜整整齐齐，辣椒挂满了枝头，茄子在肥厚的叶片下露出紫亮的光泽。几个社员正挑着木桶浇肥，看到领导们来了，都直起腰来，有些拘谨地站在田埂边。秦柒顺手摘下一个青椒，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对记者们说：“脆生，微辣，这才是正经的农家味。我们高岭县今年要推‘蔬菜’，樟木大队是试点。城里要解决蔬菜供应问题，我们也出一把力。”
再往前走，是去年冬天开始种植的经济林区。山坡上，新栽的樟木苗、桃树、橘子苗已经抽出了新枝，在六月的阳光下一片嫩绿。虽然要成材还需数年，但这片曾经荒芜的乱石岗，已经显出了勃勃生机。秦柒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指着远山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樟木大队的干部是真正想长远事的人，不贪一时之功。”
最让记者们惊叹的，是那座建在村后山脚下的微型水电站。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山坳里，会藏着一股日夜喷涌的地下水。樟木大队的能人们硬是凭着几本水利手册、水利学校老师的指点，在悬崖边修起了蓄水池，架起了发电机。机房只有农家堂屋大小，机器轰鸣声震耳。当秦柒合上电闸，村道上新装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刘正茂家新房的窗玻璃里透出温暖的光晕时，几个年轻记者竟鼓起掌来。
他们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走了一段。溪水被几道简易堤坝拦截成梯级，岸边铺了碎石步道，架了木桥，几处野花盛开的坡地被有意保留下来。秦柒介绍说，这里规划成了“溪涧景观带”，周末已有省城的年轻人慕名来钓鱼、写生。记者们站在木桥上，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从脚底流过，远处青山如黛，炊烟袅袅，一时竟忘了提问。
当然，秦柒最得意，也最让记者们感兴趣的，还是樟木大队那套“精神文明建设量化落地”的经验。
这不是挂几条标语、喊几句口号的空架子。走进村子，家家户户门边都钉着一块搪瓷牌——不是统一的，是分门别类的：有的是“卫生之家”，有的是“敬老之家”，有的是“勤劳之家”（这个牌子去年还叫“富裕之家”，后来为了适应政治大环境，改了名），还有张庆有、邓毅华、刘正茂三家新挂上去的“积善之家”，以及一户祖孙三代都是读书人的“书香之家”。这些牌子不是永久性的，每年复评，做得好的保留，做得差的摘牌，新涌现的先进随时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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