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纷纷凑近拍照,有人问:“这些牌子是谁评的?标准是什么?”
秦柒笑着把郭明雄推出来。郭明雄不善言辞,但说起这套
制度来却条理清晰:“各生产队先推荐,大队组织社员代表、知青代表联合评议。卫生之家要屋里屋外干净,家具农具摆放整齐;敬老之家要对老人嘘寒问暖,有好吃的先给长辈,不能打骂老人;勤劳之家嘛,工分要排在全队前头,不能偷懒耍滑……每块牌子都有十条八条细杠杠,贴在祠堂门口,人人都看得见。”
“评上了有什么好处?”有记者追问。
“年底分红,每块牌子加二十块钱。”郭明雄说,“钱不多,就是个鼓励。主要是面子,谁家门口牌子多,说媒的都多跑几趟。”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敬意。
最让记者团心服口服的,还是樟木大队社员实实在在的收入。
秦柒把马会计叫来。马会计早有准备,打开账本,一项项念给记者们听:1975年,樟木大队社员人均分红五百元,这是扣除口粮、生产提留、公积金之后的现金收入。按当时八级工资制,一个进厂五六年的六级工,年收入也不过就是这个数。一个社员,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下来拿到手的现钱,和城里老工人一样多。更别说樟木大队还免费给社员建新房——这在全省、甚至全国农村,都是独一份。
几个记者飞快地在采访本上记录着,有人忍不住感叹:“这可真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模样啊!”
秦柒听到这句感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坦。他带着记者们又看了警务所挂牌,看了水电站的开机仪式,看了正准备收尾的第二期新民居工程。一路走,一路介绍,话语间俨然已是樟木大队建设的“总设计师”和“引路人”姿态。他似乎已经忘了,就在一年前,他对这个偏僻大队的探索还不甚了解;他似乎也选择性忽略,这里每一点成绩背后,都有刘正茂那些“胆大包天”的点子、那些“不务正业”的尝试、那些“得寸进尺”的化缘。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成绩是高岭县的成绩,荣誉是县革委会的荣誉。樟木大队是全县的典型,自然也是他秦柒的政绩。他心里盘算着:以后一定要把这张牌打好、打活,打出更大的动静来。只要樟木大队这面旗帜不倒,他秦柒的仕途就不会缺光彩。
送走满载而归的记者团时,天色已近黄昏。秦柒没有马上离开,他把粮山公社革委会主任古大仲叫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古大仲连连点头,转身去了大队部。
片刻后,樟木大队各处的广播喇叭里,响起了古大仲那带着浓重粮山口音、却刻意端着公事公办腔调的声音:
“通知!通知!请樟木大队生产队长以上干部,立即到大队部会议室开会!另外,今天来我大队交流学习的各兄弟单位负责同志,也请一并参会!重复一遍……”
刘正茂正在自家院子里送客,听到喇叭声,吴克强把手里没洗完的抹布往盆沿一甩,几个知青干部也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互相招呼着,朝大队部方向快步走去。厨房门口,李慧探出脑袋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刷她的锅。
会议地点临时改在了樟木学校。原因很简单——人太多了。樟木大队六个生产队,队长、副队长、会计、妇女队长加起来好几十号,再加上从黄金公社、鸟山公社、乃至县城附近几个大队专程来“学习取经”的基层干部,把大队部那间小小的会议室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古大仲当机立断,让人打开隔壁学校那间最大的教室,搬来学生上课用的长条凳,按生产队和单位划分片区,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主持人是古大仲。他开场话极短,不过两三分钟,无非是“今天有幸请到秦主任给我们做重要指示”、“大家要认真听、认真记、会后认真落实”之类。然后他便退到主席台一侧,把讲台正中那个位置让给了秦柒。
秦柒清了清嗓子。
他的开场,是一刻钟冠冕堂皇、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也留不下任何印象的时代套话。关于“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关于“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讲、天天讲”、关于“把无产阶级专政落实到每一个生产队”……这些话语像经过精密打磨的石子,圆润、光滑、无懈可击,也毫无棱角。
套话讲完,他才转入正题。
他先是高度评价了樟木大队的工作。这次表扬,他不吝溢美之词。他点名肯定郭明雄的统筹调度、刘昌明的务实苦干、刘正茂的开创性思维、何福营的政工组织能力。他特别强调了樟木大队干部“活学活用”语录的精神——“不是把语录挂在墙上、背在嘴上,而是真正用到实际工作中,用到带领社员脱贫致富、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伟大实践里!”
他也表扬了张庆有和邓毅华。这两个平时连大队部都很少迈进的老社员,今天被当众点名表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张庆有涨红了脸,低着头,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邓毅华则愣愣地张着嘴,直到旁边的人捅他肘子,他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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