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刘正茂,不只是刘英的小学同学,不只是个普通的知青副大队长。他在这个大队说话算数,县里领导都给他面子,省里的大人物都来他家吃饭。他有本事,有人脉,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成家。
刘英父亲悄悄打量着女儿。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天生丽质的瓜子脸照得像瓷器一样温润,又像刚刚剥开的荔枝肉,白得透亮,嫩得几乎要沁出水来。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旁人说话,偶尔抬眼,目光在刘正茂身上停一下,又很快收回去。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信赖,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想,也许……也许英英是配得上这孩子的。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春天荒地上的野草,见风就长,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刘正茂,看他怎么安排新来的知青,怎么跟大队干部说话,怎么应对那些没完没了来找他办事的人。
他发现这年轻人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不倨傲,也不过分热络,该做主的时候毫不犹豫,该退让的时候也不争抢。他又悄悄问起刘正茂的家庭情况,知道他父母家境清白,社会关系简单。
他越问越觉得,这门亲事若是能成,该有多好。
可他没有说。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念头压在心里,压在十二年来已经习惯了沉默的某个角落。
饭后,刘正茂带着新来的知青去厂区。
三位女知青——陆文君、陈小颜、刘英——都被分到了粉条项目组。厂房是去年新建的,红砖墙,水泥地,通风采光都做得不错,几个女工正戴着白布帽子,把刚出锅的粉条一挂一挂地晾上竹竿,粉条细白透亮,在阳光下水汽氤氲。项目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姓周,本地人,说话爽利,
干活也麻利。她领着三个新人看了一圈生产流程,交代了明天上班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刘英父亲跟在后面,仔细地看着女儿认真地听、不时点头的样子,又看着那整洁的厂房、忙碌有序的工人、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粉条。
——他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了。
然后刘正茂带三位男知青去樟木学校。
新学校的教学楼刚刚封顶,青砖墙还泛着水泥的潮气,门窗玻璃还没来得及装上。
操场上是压实的黄土,有几处积水未干,在六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刘正茂把熊启勇和刘捷交给主持学校工作的郝利基教导主任。郝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教师,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镜片一圈圈的像瓶底,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掂过分量。
领着两人看了图书室——目前还是间空屋子,靠墙立着几排新做的杉木书架,刷了清漆,泛着木头特有的淡香——又看了传达室,一间临街的小屋,有窗有桌,门口正好对着进出学校的通道。
刘正茂交代:“新学校下学期才启用,这几个月这里没什么人。你们两位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好这栋房子,防火防盗,平时巡巡楼、记记进出人员。等开学了,熊启勇负责图书室管理,刘捷协助门卫和打上下课铃。”
他说得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日常事务。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特意安排的清闲活。
熊启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深色镜片映着天光,看不出什么表情。刘捷把木棍靠在墙边,慢慢地、仔细地打量着这间他将要日复一日守护的空屋子。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谷永金的母亲谷娭毑和姐姐谷永莲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们原以为,知青下放到农村,那就是和农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秧、割稻、挑粪、挖渠。她们在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可现在她们看到的是什么?三位女知青进的是工厂,不是下田;两位残疾知青被安排到学校,那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方。
只有谷永金——
谷永金还站在刘正茂身边,还没有听到对他的安排。
谷娭毑的手心开始出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刘正茂转向谷永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邻家兄弟才有的随意和亲近:
“永金哥,咱们是老邻居了,我得照顾你一下。”
谷永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我托人走了点关系,把你安排在大队邮电所,”刘正茂说,“以后负责咱们大队这一片的邮件投递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邮电所。
谷永金张着嘴,半天没吭声。谷永莲的反应比弟弟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母亲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妈!你听见了吗?邮电所!正茂把永金安排到邮电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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